大业十四年十一月廿一,辰时,回洛仓。
崔敬下葬的第二天,探报到了两份。
第一份是西边的。
“金墉那五千郑军,今早拔营了。往南,压着洛水北岸走。脚程不紧,两日到。”
“不紧?”白营主问。
“不紧。”探骑说,“一路上在收降。溃兵见了旗就跪,跪一批收一批,收了就地整队。他们不急。”
第二份是洛阳城里的。
“献捷的灯,昨夜撤了。北市在征车,一日征了三百多辆。洛水南岸,郑军在架浮桥,架了两座。”
还有半份,探骑自己添的。
“属下回来路过偃师地界,远远看了一眼。偃师城头的旗,昨日换过一回,今日又换回去了。属下看不明白。”
“换的什么旗。”
“太远。只看得出昨日不是瓦岗的旗,今日又是了。”
翟山站在角楼上,听完了。
“征车、架桥、收降。”他说,“灯一撤就干活。他歇够了。”
“偃师那个呢。”
“记下。”翟山说,“看不明白的,先记下,两日之内自己会明白。”
“将军,来的是冲咱们?”
“回洛仓二百四十万石。”翟山说,“洛阳城里,米价落了三成又抬回去了。他缺粮。这一仓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不来拿,他那几万张嘴过不了年。”
巳初,仓城。
翟山把人叫齐了。白营主,孟三,秦琼,石头墩,姜三,几个营主队正,周记事在边上执笔。
“先把账摆开。”翟山说,“周记事,念。”
“回洛仓现有:二万八千五百一十口。”周记事念,“其中,成建制能战的:步二十五二千四百一十一,秦将军内军八百,孟将军步十三并自收的一千四百三十七,留守营四千里头能拉出去的二千六。杂收各营,能立队的约莫四千。合计……能战的,一万一千出头。”
“甲呢。”
“甲一千二百领。枪四千六。弓五百四十,箭不足三万。”
“剩下的一万七千多呢。”
“是口。”周记事说,“伤号三千一,老弱千余,余下的,是拢回来的人,队才编了两天。”
翟山看着底下。
“长壕是壕,不是墙。”他说,“郑军五千在北,洛阳大军在南,浮桥两座。真围上来,咱们这一万一千能战的,护着一万七千张嘴,守一道壕。”
没有人接话。
孟三先开的口。
“俺在东郡守过三个月。”他说,“守,得有墙,有井,有退路。这儿有粮,没墙。守仓不守城,守到最后是替人看仓。”
“魏公的令是守住。”白营主说。
这句话落下来,堂上的人都看翟山。
秦琼站在边上,开了口。
“魏公的令,是守住。”他说,“俺是内军。将军要是守,俺那八百人守正门。将军要是走……”
他说到这儿,停了。
“走,就是违令。”翟山替他说完了。
“是。”秦琼说,“俺把话说全。俺自入了瓦岗,魏公待俺不薄。这个令俺不能替将军担。可俺这几日在你营里看着,这二万八千口是怎么一个一个记回来的,俺也看着。”
“将军的意思是。”
“俺的意思是,请示要快。”秦琼说,“令下来是什么,俺认什么。令不下来,俺帮将军备着。备走不算走。”
翟山在案后坐下来,拿过一张纸。
“老子写个请示,送河阳。”他说,“念给你们听,都记着。”
他一边写一边念。
“回洛仓可守之兵,一万一千。不可守之口,一万七千。仓中粮二百四十万石,带不走。请示魏公:是守仓,还是守口。”
写完了,他把笔放下。
“守仓,老子把一万七千口先送走,一万一千人留下来跟他耗。守口,老子把人全带走,仓给他。”翟山说,“两条路老子都备着。魏公挑。”
“将军。”白营主说,“来回要三天。郑军两日就到。”
“所以从今天起,两条路一起备。”翟山说,“备走的:全营车辆点验,报个数上来。伤号分三等:能走的、能坐车的、不能动的,医棚今日分完。每人十日的粮,今夜起装袋,装好了堆着,不发。”
“备守的呢。”
“壕加深一尺,鹿角补齐。”翟山说,“备守的活也是备走的活。壕深一尺,走的时候断后就好断一尺。”
“断后归俺。”孟三说,“俺的人是新拢的,摆前头没用,摆后头,俺压得住。”
“断后是步二十五的。”翟山说,“姜三的第九旅殿后惯了。孟将军押中段,中段两万口,比断后难。”
孟三想了想,点头。“中段归俺。”
午后,仓城外。
车辆的数报上来了:大车三百二十六辆,独轮的四百出头。
医棚的数也报上来了:能走的两千三,能坐车的一千二,不能动的六百一十四。
“将军,三百二十六辆车,装粮就装不了人,装人就装不了粮。”
白营主在边上,把声音放低了。
“将军,不能动的那六百一十四……真要走,是五百里的冬路。车装了他们,粮就少装四成。”他说,“郑军这一路不害伤号。王世充如今满洛阳收人心,留下的,未必……”
翟山没有等他说完。
“七月里,老子在城北坡上埋了三十一个。”他说,“那三十一个是死了的。这六百一十四个是活的。活人往别人手里递,递一回,往后就没有人肯给老子当兵。”
“那粮怎么办。”
“人上车。”翟山说,“粮上肩。”
白营主张了张嘴,没有再说。
“把这六个字传下去。”翟山说,“各营今夜都要知道:车是给不能动的人坐的。能走的,一人十日粮,背着。”
传下去的当夜,医棚里三千一百个伤号,能走的那一等,自己报上来四百多个原先报的是能坐车的。
管医棚的来回话:“他们说,腾出来的车板,给躺着的兄弟宽敞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