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十一月廿三,戌初,回洛仓。
各营主、团头到齐了。仓城堂上站了六十多个人,站不下,门外廊下又站了一层。
翟山把王伯当那封信念了一遍。念完了,把信放在案上。
“魏公西行,入关。檄三五日内到。”他说,“回洛仓,自处。”
堂上没有人出声。
“老子处了。”翟山说,“走东边。后日卯时开拔,去黎阳。黎阳仓存粮三百万石,有徐将军,有城。五百里,走十二日到十四日。”
他说得很快,不给人琢磨的空。
“为什么不西行,老子也说明白。”他接着说,“入关是兵走的路。轻装疾行,抢在追兵前头过陕州。咱们这儿两万八千五百一十口,伤号三千一,车七百多辆,一天走三十里。带着走,魏公走不脱;不带,扔在这儿。”
他看着底下。
“老子的册子上两万八千五百一十个名字。老子一个也不扔。所以老子走东边。”
“愿随魏公西行的,等檄到了,把名字销了,领五日粮走,老子不拦。”他说,“今夜先议走东边的事。”
底下有人举手。是个新附的团头。
“将军,俺们团里一半是东边人,家在东郡、济阴。走东边,路过不过家门口。”
“道打洛口过,过大寨地界。”翟山说,“到了地头,家在道边上的,销籍归家,粮照发。老子带你们走,不是圈你们走。”
那个团头退回去了。又有人问。
“将军,郑军会不会追。”
“会。”翟山说,“所以次序比脚程要紧。两万八千口在道上,只要不乱,一天三十里,谁也咬不动咱们。乱一回,就是邙山那夜。”
没有人再问了。邙山那夜,站在这堂上的人都在。
亥时,议完了。行军的次序、各营的位置、车队的编法,一条一条定下来。
散的时候,白营主留在最后。
“将军,还有一件事没议。”他说,“仓里那二百四十万石。”
“明日议。”翟山说,“这件事,老子要当着太阳议。”
廿四,辰时,仓城前。
翟山把人重新叫齐,就在仓城前的空场上,当着搬粮装车的几千人议。
“二百四十万石,咱们带走的,人背车载,满打满算四万石。”他说,“剩下的怎么办。说。”
“烧。”孟三头一个说,“留给王世充,他那几万兵吃上一年。资敌。”
“烧不了。”石头墩说,“属下管过仓窖。这仓是地窖仓,粮在窖里,上头封着土。二百多万石,你把柴堆上去烧,烧透一窖要两天。三百多窖,烧到开春也烧不完。烧一半,人家来了把火一扑,还是他的。”
“灌水。”有人说。
“一样。”石头墩说,“水浇下去,湿的是上头三尺。底下的捂些日子,照样吃。”
场子上静了一会儿。
“将军。”白营主说,“那就是说,这一仓,横竖是要落在王世充手里。”
“对。”翟山说,“拿不走,毁不掉。这一仓横竖是他的。”
他站到一辆装了一半的粮车上,让空场上的人都看得见他。
“所以老子只剩一件事能做。”他说,“他拿到手之前,老子先放三日。”
底下几千人都停了手。
“传令。”翟山的声音放开了,“今日午时起,开三个仓门。四乡的百姓,散在野地里不愿从军的溃兵,一律放粮。一人三日,自背自取。放三日,第四日卯时,老子开拔。”
“将军!”白营主急了,“郑军明日午前就到壕外!放粮聚人,几万人涌过来,走的期就误了!”
“不误。”翟山说,“三个门三条队,各设一个记名案,报个名字和去处就发粮。步二十五三个旅,一个旅看一个门。乱了的,那个门关半个时辰。老规矩,都做熟了的。”
“郑军要是趁着人乱压过来……”
“他不会。”翟山说,“王世充要这仓,更要洛阳人心。几万百姓在仓门口领粮,他一头撞进来,撞死的是百姓。他比老子还怕乱。”
他从车上下来,走到白营主跟前,声音低了。
“老白,你再想一层。”他说,“咱们前脚走,王世充后脚进仓。他进了仓也要放粮收人心,这是他的老路数。可到那时候,四乡的人都领过一回粮了。”
“领的是谁放的粮。”白营主愣愣地接了一句。
“对。”翟山说,“粮老子带不走。带走的是这个。”
午时,三个仓门开了。
头一个时辰还只有几百人,是壕外那些一直没肯进壕的散兵。午后,四乡的人到了,扶老携幼,筐、担、口袋,从仓门口排出去,一直排到洛水边上。
记名案前,一个老汉领了粮不走,问记名的兵。
“军爷,这粮,是谁放的。”
“回洛仓,翟将军。”
“哪个翟将军。”
“瓦岗,翟山。”
老汉背起口袋,一边走一边跟身后的人说。人流慢慢地把这三个字往外传,传出仓门,传过洛水,传到官道上去。
申时,翟山在门口看队,看见一个村正打头,领着全村三十几口,男女老小排成一串。到了案前,村正掏出一块木牌,牌上是他自己刻的全村人名。
“军爷,俺们村的名字,俺都刻好了。”他说,“一个一个念,念一个发一个,错不了。”
记名的兵照着念,一人三日,发得飞快。
白营主在边上看着,看了半天,跟翟山说了一句:“将军,这法子,如今是四乡的人也会了。”
翟山没接话。他在看仓门口那三条队。几万人次的粮放出去,三天,没有踩伤一个人。
秦琼这两日没闲着。他那八百内军,自己请了差事,在三个仓门外围站队,压着最外圈的次序。有人认出他的旗号,在队里小声传:那是秦琼秦将军。
传话的人不知道,他晚上回到帐里,把白日站队的位置、轮换的班次,都在纸上记了一遍。记完了,自己看着那张纸,坐了半宿。
未时,出了一件事。
一个带伤的兵排到案前,不肯只领三日。
“军爷,俺不领三日的。”他把破了半边的号衣拽开,露出里头的旧伤布,“俺领十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