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十二月初一,午时,汴口。
黎阳的车队在官道边上等着。八十三辆大车,粮垛得齐齐的,苫布捆得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车队前头站着一个人,老远就跪下了。
“罗大,起来说话。”
罗大起来了。半年不见,他黑了,也宽了,肩上有了旅帅的挺法,可一开口还是那个罗大。
“将军。”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解开,是一本册子,“小人先交这个。”
翟山接过来翻开。
二百八十四个名字,一人一行。行末的注,密密的:谁哪一日能下地了,谁哪一日归的队,谁编进了黎阳的运队。
也有另一种注。翟山一行一行翻过去,数了。
“死了二十七个。”罗大在边上说,“九月死的多,天一冷,伤口烂。每一个小人都在跟前,名字、日子、埋在哪个坡,都记了。”他把头低了低,“小人把人带不全。小人把名字带全了。”
“二百五十七个活的。”翟山把册子合上,“比老子想的多。”
“徐将军说也比他想的多。”罗大说,“徐将军说,换个人带这二百八十四个去黎阳,活不下二百。”
“人呢。”
“二百二十个编在运队,这回押车的就是。”罗大朝车队一指,“三十七个伤腿伤脚走不得远路的,留在黎阳看仓。将军,他们都问将军好。”
车队后头,二百多个押车的兵齐齐地看着这边。有几个翟山认得,是七月里从童山下来的。
“归建。”翟山说,“愿回步二十五的回步二十五,愿留运队的留运队。自己挑,册上改清楚。”
罗大应了。应完了,他没动,搓着手,像有话。
“说。”
“将军,小人一路上就想问。”罗大说。
他搓了搓手,先说了别的。
“小人在黎阳的时候,跟底下人说过好几回先生。小人说先生那个册子记得多细,小人说小人们那二百八十四个人的名字就是先生教着记的。底下有个后生不信,小人还跟他急了。”
“说。”
“进了营,小人看这册子的排法,一队一页,页脚记日子,是先生的手路。”罗大说,“小人想去给先生磕个头。先生在哪个棚里。”
翟山看着他。
“十一月十八,洛水便桥。”翟山说,“没于王事。当值的时候。”
罗大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然后他慢慢把腰弯下去,朝着西边,磕了三个头。磕完了起来,眼睛红着,话还是平的。
“先生教过小人写自己的名字。”他说,“小人如今能写全旅的。”
“他知道。”翟山说,“他册子上记着你。”
罗大用袖子把脸抹了一把,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徐将军的。”
信不长,是徐世积的笔迹,一笔一笔像刻出来的。
黎阳仓在,城在,册在。在籍一万二千九百三十,粮足支三年。将军所部至,按册入营,粮械补给,三日可齐。
又:十月间属下当堂算过,到明年秋,对面长到四万五,坐着就输。属下算错了一处。不用到明年秋。
又:黎阳以北,窦建德。以南,王世充。中间是黄河。将军来了,咱们把这笔账重算一遍。
翟山把信看了两遍,收进怀里。
未时,扎营。
汴口这片滩地开阔,两万多人的营圈一个时辰立起来了。黎阳的粮当场开了二十车,全军加了一顿干的。
饭后,翟山把各营主团头叫齐,让周记事把总册抱来。
“账要当着人算。”翟山说,“邙山到今日这一趟的账,今日算一回,往后不再算。念。”
周记事翻开册子,一条一条念。
“十一月十六夜之前,金墉点集,全军五万零一百九十。”
“今日汴口点验,随行二万七千四百一十二。”
“河阳,随魏公,不满三千。”
“黎阳,在籍一万二千九百三十。”
“偃师,改郑号,一千七百上下。”
“其余。”周记事念到这儿,停了一下,“其余,册上写不出去向。”
场子上没有人说话。火堆烧得很旺,人的影子在地上晃。
“写不出去向的,留着栏。”翟山说,“跟七月的规矩一样:在籍,不到营。满三月,再除。”
“将军。”白营主问,“这一回,写不出去向的怕有上万。留着栏,册子要厚出去一倍。”
“厚就厚。”翟山说,“邙山到今日才半个月。孟将军的一千七,是从黑地里一个一个走回来的。罗大的二百五十七,是从黎阳一步一步活回来的。栏留三个月,就是给道上的人留三个月。”
他说着,朝场子边上抬了抬下巴。
那儿坐着白日里刚归队的四个兵,是巩县人,在家里猫了半个月,听见放粮的信儿追出来的。四个人捧着碗,还不知道说的是自己。
“除籍容易,一笔的事。”翟山说,“可老子除早了一天,这四个今日就进不来这个门。”
“是。”白营主不问了。
“还有一条。”翟山说,“路上收进来的,放粮时归队的,一个一个都在册。跟老弟兄同例,不另立栏。”
算完了账,人还没散,翟山又叫上来三个人。
是前日在道上收的,洛阳放归的瓦岗老卒。王世充把掳的老弱放了一批,一人发三日粮,让沿路传他的仁义。这三个没往家走,一路打听着追队伍。
“你们仨把洛阳城里的事,当着大伙再说一遍。”
“是。”年纪最大的那个开口,“王世充进了回洛仓,第三日就开仓放粮。洛阳城里米价一日落了一半。放粮的告示小人看着贴的,头一句是:仓廪之积,本为民也。”
底下有人嗤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