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十一月廿七，午后，官道。
头一天走了二十八里，宿在洛水北岸一处废驿。
晚上点验，掉队一百零六个。姜三的第九旅殿后，天黑前捡回来九十一个，都是脚上起泡走不动的，捡回来记名，安排上车歇一天。剩下十五个，是自己折回回洛方向的，册上销籍，注“归乡”。
“头一天都这样。”姜三报完了，加了一句，“第三天脚就顺了。七月里俺们旅走过一回，是这个规律。”
夜里翟山巡营。两万多人分十一个宿营圈，每圈两个火堆一个记名案，案上的册子翻开着压在石头底下。他一圈一圈走过去，走到第七圈，听见有人在教唱名。
教的是个老兵，学的是十几个新归队的。
“唱名不是喊名。”老兵说，“喊是让人听见，唱是让人记住。你前头的人、后头的人，三天就把你的名字记住了。往后你倒在道上，都不用看脸，一唱就知道少了谁。”
翟山没有进圈，站在黑地里听完，走了。
第二天走到午后，前头的探路队回来了。
“将军，偃师方向，郑骑出城了。五百骑，在官道北边的高地上列着，不动。”
“旗号。”
“单字旗。”探骑说，“是单将军的旧部。人也认得，前排有几个，七月里跟咱们一道打过塬上。”
“五百骑要是冲下来呢。”白营主问。
“冲不动。”孟三说，“道南边是洛水，道北是坡地，车队靠水走，人队靠坡走，骑兵冲进来撒不开。他要真想打，不会立在高地上让咱们看。”
“他是在让咱们看。”翟山说。
“看什么。”
“看他在。”翟山说，“也看咱们乱不乱。”
队伍照常走。翟山传令各队：不停，不看，唱名照常。
又走三里，高地上下来一骑，没带兵器，马上插一杆小白旗。
到了近前，是单雄信身边的老亲兵，姓吴。
“翟将军。”老吴在马上抱拳，“俺们将军请你官道边上说句话。就他一个人，你也一个人。”
白营主要拦。翟山摆手。
“队伍不停。”他交代，“老子说完话，自己追上来。”
官道往南拐的地方有一棵老柿树，叶子掉光了，枝上还挂着几个冻柿子。单雄信一个人立马在树底下。
翟山骑过去，在他对面停住。
两个人有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道上，队伍一段一段从旁边过，唱名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
“札子在这儿。”单雄信先开的口。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帛，“王世充给的。俺讨了两份，有一份写的是你的名字。大将军，封邑三千户。比给俺的高。”
“单将军如今给王世充递话了。”
“俺给你递话。”单雄信把帛卷收回去，“翟山，俺知道你不接。俺把它带来，是让你知道有这么回事。往后别人说起，说俺卖了你，你知道俺没有。”
翟山看着他。
“为什么降。”
单雄信没有立刻答。他扭头看着道上过队伍。
一队一队的人从柿树底下过去，背着粮袋，压着步子，唱名，应声。一辆车的轮子陷了，前后两个队没有停，自有护车的把车抬出来，队伍像水淌过一块石头。
“大业十二年，俺带四百骑出东郡。”单雄信说，“到今年七月，剩三十一个。邙山那夜过完，剩九个。”
“九个。”
“九个。”单雄信说，“方才高地上前排那几个，你要是数了，就是他们。俺如今出门，他们九个死活要跟着，一个都撵不回去。”他咧了一下嘴，不像笑，“四百人剩九个，剩下的这九个，反倒是撵不走的。你说这算什么账。”
翟山没有答。这个账，他册子上也算不出来。
他收回目光。
“魏公拿俺的人填了三年锋线。填到最后，西行入关，檄里连俺的名字都没有。”他说，“王世充给俺两千骑，让俺守偃师。俺就想守着这块地，别再把谁填进去了。”
“所以你降的不是王世充。”翟山说，“你是降了。”
单雄信的脸动了一下，没接。
“俺在城头看你们走了半日。”他换了话头，“两万八千口，队不散，车不丢，一天三十里。翟山，四月里俺说过你一句话。”
“单将军说的是，你带得住。”
“那时候说的是两千人。”单雄信说，“今日说的是这个。”他朝道上一抬下巴，“俺带不动了。你还带得动。这一句，俺拿九个人换来的，你收着。”
翟山在马上坐直了。
“单将军，老子也有一句。”
“慢着。”单雄信说，“俺先问你一句。魏公西行入关，你不跟。王世充给你大将军，你不接。你带着两万八千张嘴，往东走，投谁去。”
“不投谁。”翟山说，“黎阳有粮。老子的人要吃饭。”
“吃完了呢。开了春呢。”单雄信盯着他，“翟山，天底下的粮仓一座一座就那么几座，坐吃，哪一座都是三年。三年以后，你这两万八千口，姓什么。”
“先过了这个冬天。”翟山说，“开春的事，开春再说。”
单雄信看了他半天，摇了摇头。
“罢了。你要说什么，说。”
“回去告诉你的书办，瓦岗的军册上，你那一栏，老子今日销了。”翟山说，“骑营一千七百，注的是：随单雄信，改郑号。不写降，不写叛，写改号。往后各凭各的道走。”
单雄信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
“连俺也要在你册子上落个明白。”
“老子的人从你防区过，你放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