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俺的防区还没交割。”单雄信拨转马头,“明日起才算数。你的人今夜过得完,就过。”
他走出去几步,勒住马,背对着翟山说了最后一句。
“洛水渡口的桥板,俺让人昨夜换过新的。”他说,“两万八千口过桥,旧板子吃不住。”
说完,他打马上了高地,五百骑跟着他,退回偃师城里去了。
翟山追上队伍,把周记事叫到马边上。
“记一条。”他说,“骑营一千七百,随单雄信,十一月廿六改郑号。就这么写。”
周记事在马上翻开册子,写了。写完了问:“将军,单将军本人那一栏呢。”
“一样。改郑号。”翟山说,“再加半行:大业十二年至今,历战俱在档。”
“这半行是……”
“他打过的仗,是他打过的。”翟山说,“改号销不掉这个。写上。”
周记事写完,把册子合上,没有再问。
当夜,过洛水渡口。
桥是石墩木板桥,比回洛仓那道便桥宽,果然是新换的板。
姜三管桥。案子设在桥头,钉死。矮栏加了双木。灯挂在高杆上,照桥面不照人眼。过桥按队,一队过完,桥头唱一次名,应一次,再放下一队。
记名案前执笔的是王栓。
他原先不识几个字,这一个月跟着周记事学,如今一笔一笔写得慢,可是端正。一队过完,他记一行:几时,第几队,过桥多少。写完了压好,等下一队。
夜里起了风,洛水拍着桥墩。风大的时候,高杆上的灯晃,桥面上的影子跟着晃。有个新归队的兵走到桥中间腿软了,蹲下去不敢动。前后的队没有乱,桥头的大嗓门按着规矩喊:都站住,扶人。两个人把他架起来,走完了后半段。
那一队过完,王栓记:子正三刻,第四十一队,过桥二百一十,扶过一人。
两万七千多口人,七百多辆车,从亥时过到次日辰时。
天亮的时候,姜三来报。
“将军,人、车,全数过完。”他报得很平,“落水,零。”
“辛苦。”翟山说,“昨夜风大。”
“风大就把队放短。”姜三说,“一队一百的改成一队五十,多唱一遍名,多费半个时辰,稳。”他报得平平的,像在说别人定的规矩。
“谁教你的。”
姜三愣了一下。
“没人教。”他说,“到了桥头,事情自己就是这么排的。”
翟山在桥南岸勒着马,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桥。
桥头的高杆还立着,灯已经灭了。案子还钉在那儿,等偃师的人来拆。
看了一眼,就转回来了。
“传令。”他说,“加半个时辰的饭,饭后开拔。”
廿九、三十,两日无事。
队伍过了巩县地界。走到第二个村子,出了一件谁也没料到的事:村口道边支着两口大锅,烧着热水,几个村老站在锅边上。
探路的以为有诈,先围了。村老说不是,是听讨饭的说的,回洛仓放了三日粮,放粮的队伍往东来了。
“军爷们喝口热的。”村老说,“粮,俺们村是没赶上领。水,管够。”
翟山传令:喝水,道谢,不进村,不受粮。有拿出粮食硬塞的,按市价给钱,不收钱的记下村名。
打这个村子起,往东一路,隔三差五就有村子在道边烧水。有的村还打听:还收不收人。收的话,村里有几个后生。
白营主跟着走了一路,到第三个烧水的村口,忍不住说了一句。
“将军,放出去的那三日粮,在前头等着咱们呢。”
天更冷了,早上的官道上冻着白霜,唱名的呵气成雾。
这两日,车上的人没熬住的,有九个。两个老人,七个重伤号。都是夜里走的,早上发饭的时候发现的。
每一个都是一样的办法:停半刻,记名,葬在道边,堆坟,插木牌。牌是随军的木匠连夜锯好备着的,一批十块。牌上三行:名字,籍贯,大业十四年十一月某日,殁于东行道中。
第九个下葬的时候,那个背锅的火头军站在坟边上没走。死的是他同营的,路上才认出来的。
“军爷。”他问埋坟的,“这牌子,能顶几年。”
“木头的,三五年。”埋坟的说,“可名字在册子上。册子上的,一直在。”
火头军把手在衣裳上擦了擦,帮着把最后几锹土拍实了,回队,追上他那口锅。
队伍接着走。
三十日傍晚,前头探路的又回来了,这回是奔着回来的。
“将军!东边!”
“郑军?”
“不是!”探骑咧着嘴,脸冻得通红,“车队!八十多辆大车,打着黎阳的旗,在汴口那边的官道上迎着咱们!领头的说,是奉徐将军的令,来接将军!”
“领头的是谁。”
“他说将军认得他。”探骑说,“他叫罗大。他还让属下先带一句话。”
“什么话。”
探骑把那句话原样学了。
“他说:小人把二百八十四个的名字,都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