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十二月初二,辰时,汴口岔道。
岔道口的空地上,两万七千多人围出一个大圈。圈当中垫了两辆车,车上站着周记事,手里捧着檄文。
翟山立马在车边上。
“念。”
周记事展开檄文,放开了声音念。他念一句,四外几十个大嗓门接一句,一层一层往外传。
“魏公檄示瓦岗诸部:邙山之役,丧师失地,罪在孤躬。”
“今提锐卒西行,入关中,托于唐,以图后举。”
“诸部将士,愿从者,十二月初十以前,会于河阳。”
“不愿从者,各安其所,各谋其生,勿相疑,勿相攻。”
念完了,大嗓门们把最后一句传到最外圈,声音落下去。
场子里嗡嗡地起了一片低声。前排的问后排的,后排的问更后排的。
“入关,是入哪儿。”
“关中。长安。”
“唐又是谁的唐。”
“太原李渊。如今在长安称了帝的那个。”
“那魏公这是去投人?”
“檄上写的是托。”
“托和投,差在哪儿。”
没有人答得上这一个。嗡嗡声慢慢地平了,两万多人的场子只剩下风声。
翟山在马上,把手抬了抬。
“檄,都听见了。”他说,“老子不添一个字,也不减一个字。魏公写得清楚:愿从者西行,不愿者各安其所。”
他指了指空地东头。
“那儿摆了两张案子。”
两张案子,隔开三丈,一张插着面小白旗,一张什么都没插。
“西行的,到白旗案子前,销籍,领五日粮,卯时以前想走随时走。”翟山说,“东行的,不用动,各归各队。老子把话说明白:跟魏公西行的,是去搏一个后举。跟老子东行的,是去把这个冬天活过去。两条都是路,没有高低。自己挑。挑完了,册上写清楚,谁也不欠谁。”
底下有人喊了一声。
“将军!”
是个团头,新附的,邙山那夜跟着翟山走小道活下来的。他挤到前头。
“俺们不是步二十五的。俺们是半道上归队的。”他梗着脖子喊,“将军,俺们跟哪一边!”
场子静了。
“你叫什么。”翟山问。
“陈六斤。原先是新附三团的。”
“陈六斤,老子问你。”翟山说,“你的名字在哪儿。”
那个团头愣了一下。
“在……在册子上。”
“册子在哪儿。”
“在将军这儿。”
“那你自己说,你跟哪一边。”
陈六斤站在那儿,忽然咧开嘴笑了,退回队里去了。四外一片哄笑,笑声里那点绷着的东西松开了。
巳时,白旗案子前。
排队的有六百多人。大半是内军的散部,还有些关中、河东籍的,家在西边。
一个老兵排到案前,销了籍,领了粮,却不走,攥着粮袋问执笔的。
“军爷,俺问一句。俺这一销,俺的名字在册子上还留不留。”
执笔的答不了,往后看。翟山就在案子边上站着,听见了。
“销籍不销名。”翟山说,“你哪年入的伙,打过哪几仗,伤在哪儿,档上一直在。往后你儿孙来问,这儿查得着。”
老兵把粮袋抱紧了,朝翟山作了个长揖,走了。
晌午前,白旗案子上出了一对兄弟。
哥哥是内军的伙长,冯翊人,家里还有老娘,要跟着魏公走,好歹是往家的方向去。弟弟前年才被哥哥拉进伙,如今在步二十五的辎重队。
两个人在案子前说了半天。哥哥要弟弟一道销籍,弟弟不肯。
“关中是家。”哥哥说,“你跟着走,进了关,请了假,一日就到家门口。”
“哥。”弟弟说,“三千人护着魏公走两千里,路上是个什么走法,你比俺清楚。俺不拦你,你是伙长,你有你的令。”
“那你留下图什么。”
弟弟指了指东头。
“俺在这队伍上一年,饿没饿死,散没散过。”他说,“真有那一天,俺死在这儿,有人埋,有人记,家里问得着。哥,你到了家,跟娘说,俺的名字在册子上。”
哥哥站了半天,把自己的粮袋解下来,塞进弟弟怀里,销了籍,走了。
弟弟抱着两条粮袋回队,一路上谁也没敢跟他说话。
秦琼是最后过来的。
他的八百人在案子西边列着队,甲械齐整,跟来的时候一个样。
“翟山。”他翻身下马,“魏公召内军。俺是内军。”
“俺知道。”
“俺把两个记事给你送回来。”秦琼朝身后招了招手,两个记事抱着册子出列,“这一个月,俺收拢的内军散部,三百一十一个,都在册上。人,俺带走。册子,给你留了一份抄的。”
他把那份抄册递过来。
“往后他们家里人来寻,寻到你这儿,好歹有一行字。”秦琼说,“西边道远,俺那儿怕是留不住纸。”
翟山接了,交给周记事。
“秦将军。”他说,“那记名的法子。”
“俺带走了。”秦琼说,“到了关中也用。用一回,念一回。”
“法子不是老子的。”翟山说,“谁用,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