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往北看。”他手指点在图上一处,“乐寿。窦建德。”
“听过。”
“窦建德如今连着河间、信都、清河,号称十几万。他离黎阳,三百里。”徐世积的手指往下滑,“将军再往南看。洛阳,王世充。他刚赢了邙山,手里有回洛仓,有偃师,有虎牢。他离黎阳,四百里。”
手指停在黎阳。
“这一座仓,两个人都想要。”徐世积说,“十年的粮,只有在没有人来抢的时候,才是十年的粮。”
“那你算的是几年。”
“属下算的不是年。”徐世积说,“属下算的是:什么时候有人来。”
“什么时候。”
“开春。”徐世积说,“冬天河上结冰不利大军渡,道也难走。开春化冻,黄河能过船,草能喂马。属下算的是二月到四月。”
翟山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徐将军。”
“将军说。”
“你等了老子半年。”翟山说,“你手里有仓,有城,有一万二。你要是想守,早就自己布置了。你等老子来,是要老子干什么。”
徐世积从案后头绕出来,站到图前头。
“属下等的是两万七千个人。”他说,“属下这一万二千九百三十里头,能上城的六千。黎阳城墙周长九里,六千人守九里,一个垛口分不到两个人。”
“加上老子的两万七呢。”
“也不够守九里加一个仓。”徐世积说,“可是够了另一样。”
“哪一样。”
“够让来的人先算一算。”徐世积说,“窦建德也好,王世充也好,来之前都要算:打这座城,要死多少人,划得来划不来。属下算过,六千人守,划得来。三万人守,就要重算。”
“所以老子这两万七,是摆在图上给别人看的。”
“是。”徐世积说,“属下不瞒将军。”
翟山笑了一下。
“老子头一回见有人这么直说的。”
“属下还有一句更直的。”徐世积说,“属下不打算听将军的令。”
白营主在门边上,脸色变了。
“黎阳军是黎阳军。”徐世积接着说,“将军的兵是将军的兵。属下管粮、管城、管属下这一万二千九百三十。将军管将军那两万七。两下要是搅在一起,头一个月客气,第二个月就得争。”
“那要是窦建德来了呢。”翟山说,“城上城下两拨人,各听各的令,等着挨打么。”
“所以属下先把话搁这儿。”徐世积说,“真到了那一日,属下听将军的。”
“凭什么。”
“凭属下算过。”徐世积说,“属下会算账,会守仓,会把粮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属下不会带着四万人在道上走十二天不散。这一样,将军会。”
他说得平平的,像在报一个数。
“属下跟将军直说,还有一层。”徐世积说,“属下手里的这些数,将军早晚自己也算得出来。属下先说了,往后咱们两个说话省事。”
申初,仓署外。
翟山把三屯的令发下去了。孟三领北屯,白营主领南屯,石头墩领东屯,姜三的第九旅不入屯,做三屯之间的往来。
三屯当天下午就动土了。
也是这天下午,城里出了事。
徐世积腾出来的南城三条街,本来是给先头一批人住的。翟山不进城,那三条街空着,可是黎阳城里原先就住着人。腾街的时候,一百多户是被官差撵到别处去的,如今听说队伍不进来了,回来要屋子。
原先住那儿的不肯让,回来的也不肯走。两边在街口打起来,动了扁担,伤了七个。
卫营主带兵去弹压,弹压不下来。徐世积去了,站在街口听了两刻,转身就回署了。
回署的路上他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
“幸亏他没进。”
“将军说什么。”
“三条街,一百多户,就闹成这样。”徐世积说,“要是两万七千口全塞进来,闹的就不是扁担了。”
天黑前,那三条街的事是照翟山的老规矩了的:回来的一户一户记,原住的一户一户记,两边的名字并在一张单子上,谁先住谁后住按日子排。排完了当场分屋,剩下不够的,翟山从东屯匀了四十顶棚过来。
送棚过去的是石头墩。他把棚一顶一顶卸在街口,跟围观的人说了一句:“将军说了,这四十顶是借的。开春你们盖好了房,还回来。”
围观的人愣了半天,有个老汉问:“军爷,你们不是在城外头么。城里的事,凭什么你们管。”
石头墩不会答,回来问翟山。
翟山让他带话回去。
“告诉他,不是老子管。是老子那两万七千人占了他们的街,老子得给个交代。”
东屯的人干得最快,他们里头有一半是七月里在金墉挖过壕的,手上有活。
天黑前,三处的烟起来了。从黎阳城头看下去,东、北、南三团烟,隔着十里,连成一个不太规矩的三角。
徐世积在城头站了一会儿。
“数一数。”他跟身边的人说。
“数什么。”
“三处的火堆。”
那人数了半天,报了个数。徐世积自己在纸上算了一遍,算完了看着城下,没有说话。
“将军,算出什么了。”
“算出他一天要烧多少柴。”徐世积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黎阳周围三十里的枯林,够烧一冬。开春他要是还在,就得往远处砍。”
“那不是好事么。开春他还在。”
徐世积下城去了,没有接这句。
发完了令,徐世积送他出署。走到署门口,徐世积停下来。
“将军,还有一件事,属下今日必须说。”
“说。”
“魏公的檄,黎阳收到了。”徐世积说,“比将军早三天。”
翟山站住了。
“愿从者,十二月初十以前会于河阳。”徐世积说,“今日初八。黎阳一万二千九百三十个人里头,已经有人在收拾。属下没有拦。”
“你自己呢。”
徐世积没有立刻答。他看着署门外那条街,街上的人来来去去。
“属下二十岁投的翟公,二十二岁跟的魏公。”他说,“属下这些年只干过一件事:让这两万多、四万多张嘴有饭吃。魏公西行,属下要是跟着走,黎阳三百万石怎么办,这一万二千九百三十个人怎么办。”
“那就是不走。”
“属下不能自己说不走。”徐世积说,“魏公的檄下到黎阳,黎阳得有个回话。这个回话,属下不能一个人回。”
他转过身,正对着翟山。
“将军,属下今日把话说到底。”他说,“黎阳应不应这道檄,属下不定。翟公在大寨,隔着三百里,等他的话来回八天,来不及。”
“所以呢。”
“所以这件事,得将军自己定。”徐世积说,“后日就是初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