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十二月初八，午时，黎阳城下。
走了十二天，第十二天午时，队伍望见了黎阳城。
前头的人先看见的是仓。黎阳仓在城东的坡地上，一百多个大窖的封土堆连成一片，隔着五里地看过去，白花花的，像下过一场没化的雪。
队伍里起了一阵动静。有人小跑着往前挤，被什长喝住。
“看什么看，走你的。”
“军爷，那是仓么。”
“是仓。”
“那么多。”
那个兵不说话了，走了一里地，又冒出来一句：“俺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的仓。”
黎阳城的南门开着。可是队伍停在了三里外。
停的不是黎阳，是翟山自己。
“将军，城里都备好了。”罗大骑马来回话，“徐将军把南城的三条街腾出来了，能住五千。仓城旁边的空场，还能扎一万。”
“一万五。”翟山说，“老子有两万七。”
“剩下的先在城外，等腾出地方再挪。”
“挪几回。”
罗大答不上来。
翟山没有下令进城。他带了十几骑，绕着黎阳城走了大半圈。
城墙是好城墙，高，厚，包了砖。城北是黄河，渡口两处。城东是仓，一百多个大窖，垛得像一片坟。城外的田到冬天全荒着，去年撂荒的地上还立着枯茬。
绕完了，他回到队伍前头。
“传令：不进城。”
白营主一愣：“将军，天在下霜。”
“正因为下霜。”翟山说，“两万七千口挤进城，头一个月是暖和的。第二个月疫气就起来了。你在回洛仓看过一回了。”
“那就都在野地里过冬？”
“不是野地。”翟山说，“分三屯。”
他抬手指了三个方向。
“东屯，靠着仓，看粮，出苦力的都搁那儿。北屯，靠渡口，孟将军的人和车队搁那儿，往北看着。南屯，靠水，伤号、老弱、民夫，离城最近，医棚设在城墙根下头，城里有药。”
“三屯离多远。”
“十里一屯，互相看得见烟。”
孟三凑过来，脸拉得老长。
“将军，北屯靠渡口，那地方冬天风大。”
“是大。”
“俺的人刚从邙山下来，刚吃了两顿饱的。”孟三说，“将军搁俺去喝风。”
“北屯离仓最近的那条道也归你。”翟山说，“运粮的车，一天从你屯门口过八十趟。”
孟三愣了一下，脸立刻舒展开了。
“那还是俺去。”他一拍大腿，“风算个啥。风又不吃粮。”
后头几个营主笑出声来。
“将军，这么一分，人心散不散。”白营主问。
“分屯不分籍。”翟山说，“三屯共一本总单，队还是队，唱名照常，各屯之间三日一换班。谁也别在一个屯里生根。”
分屯的令传到队伍里，出了点小乱子。
乱的不是分屯，是南屯。南屯搁的是伤号、老弱、民夫，靠城最近。有几个走了十二天的老卒不干了，找到白营主。
“军爷，俺们不去南屯。”
“为什么。”
“南屯是养病的地方。”那个老卒说，“俺们腿脚好着呢，凭什么把俺们跟躺着的搁一块儿。”
白营主报到翟山这儿。翟山问了一句：“他们多大岁数。”
“五十上下。”
“告诉他们，南屯挨着城，城里有药，有大夫。南屯的差事是看着伤号，一个屯二千多号人，看不过来。”翟山说，“再告诉他们，看伤号的算差事，不算养病。册上照当值记。”
传下去，没人闹了。第二天南屯自己排了轮值的班，一班二十人，管着一片棚。
未初，黎阳城，仓署。
徐世积在署里等着。半年没见，他瘦了，眼窝陷进去一圈，可案上还是干干净净，三摞账并排放着。
“将军不进城。”他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
“不进。”
“为什么。”
“三条。”翟山说，“疫气、火、人。两万七千口挤进城，一场火就是几千。这是两条。”
“第三条呢。”
“第三条是这个。”翟山说，“老子的人一进城，就成了黎阳的人。黎阳有粮，有城，有徐将军。老子的兵在城墙里头住上三个月，出去就不会走路了。”
徐世积看了他很久。
“将军说的第三条，属下本来是要劝的。”他说，“如今不劝了。”
他把案上头一摞账推过来。
“将军先看这个。”
翟山翻开。
那不是粮账，是运账。哪一日出多少车，走哪条道，几日到，路上损耗几成，一条一条。
“三百万石。”徐世积说，“可这三百万石有一样毛病。”
“运不出去。”
“将军看得快。”徐世积把第二摞推过来，“这仓是供辽东修的，往北好走，往南往西七百里，好年景也耗三成。”
“所以粮在这儿，人也得在这儿。”
“坐着吃，吃得起。搬着吃，吃不起。”
翟山把账合上。
“黎阳如今多少人。”
“在籍一万二千九百三十。”徐世积说，“加上将军的两万七千四百一十二，合四万零三百四十二。”
“一天多少石。”
“照两顿的例，一日八百石上下。一年二十九万。”
“那三百万石够十年。”
“不够。”徐世积说。
“怎么不够。”
徐世积站起来，走到墙边，把一张图挂上去。是河北的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