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不是那个意思。”
“老子知道你不是。”翟山说,“卫营主,你自己站的哪一边。”
卫营主愣住了。
“属下……”
“你站在场边上。”翟山说,“一上午了,两边都没站。”
卫营主的脸更红了。他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徐世积。
徐世积没有看他。
“属下留下。”卫营主最后说,声音很低。
“那就往右边站过去。”翟山说,“老子这儿不认场边上的人。”
卫营主往右边走了十几步,站进了黎阳军的队里。站进去以后,他自己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一大片人。
一万二千五百一十九个人站在他后头。
他站了很久,回过头来,朝着翟山这个方向。
“翟将军。”他说,嗓门比先前大,“属下方才那句难看,是属下说错了。”
“哪一句。”
“属下说四百一十一难看。”卫营主说,“属下站进来才看见,难看的不是那四百一十一。是属下先前把这一万二千五百一十九,当成了一个数。”
翟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申初,黎阳城,仓署。
回文是徐世积起的稿。
那四百一十一个名字,是周记事带着六个人誊的。誊的时候徐世积交代了一句:不许并,不许省,每一个都要写全籍贯。
“为什么要写全籍贯。”周记事问。
“他们往西走两千里。”徐世积说,“将来要是有一个回来了,籍贯写全了,才认得出是黎阳出去的。”
周记事就一个一个写全了。
一共五行。
黎阳应檄:西行者四百一十一员名,逐名附录于后。已发五日粮、冬衣、文书、向导,十二月初九日辰时启行。余众留守黎阳,仓城如故。
翟山看完了。
“加一行。”
“将军说。”
“加:黎阳仓存粮如故,掌仓者徐世积。”
徐世积抬起头。
“将军这一行,是把属下摆在明处。”
“是。”翟山说,“往后不管谁来问黎阳仓,问的是你。你要是不想担,老子这就划了。”
徐世积把笔拿起来,自己添了那一行。
添完了,他把笔放下。
“将军,属下问一句。”
“说。”
“将军自己,为什么不写在这封回文上。”
“老子的两万七千不是黎阳军。”翟山说,“魏公的檄下给瓦岗诸部,老子那一部,昨日在汴口自己回过了:走的走了,留的留了。这封是黎阳的回文,不是老子的。”
“那要是有人问,翟将军如今是什么职分。”
翟山看着他。
“老子是步二十五的东城监。”他说,“军师府给的,没销。”
徐世积把回文卷起来,用蜡封了口。
“东城监。”他说了一遍,像是在把这三个字放在那三摞账中间比一比。
“怎么。”
“属下在想一件事。”徐世积说,“今日这封回文发出去,往后瓦岗诸部要是有人问:黎阳这一大摊子,如今是谁在管。回文上写的是属下掌仓。可今日定这件事的人,不在回文上。”
“那不是正好。”
“正好也不正好。”徐世积说,“今日不写,将军是自在的。可有一天真要用这个名分的时候,将军手里就是空的。”
翟山没有接。
“属下只是想起,兴洛仓那年将军领这个职的时候,管的是二百个人的粥棚。”
酉初,黎阳城下。
四百一十一个人出发了。粮、衣、文书,一样不少。走的时候没有人送,也没有人拦,翟山让姜三派了二十骑,护他们过白马津,过了津再回来。
走的这四百一十一个里头,有那个姓杜的什长的同乡,临走塞给他一封信,让他带到华阴去。姓杜的接了,站在道边上看着队伍走远,看了很久。
队伍走出去半里,队尾一个人回头,朝着黎阳城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那是个老兵。他不是朝城站的,是朝东屯那一片烟站的。
站完了,他跟上队伍,走了。
送到白马津回来的骑士报:四百一十一个,过津的时候点了一次名,一个不少。
“过了津,还点什么名。”白营主说,“人都不是咱们的了。”
“过津之前是。”翟山说。
戌时,东屯。
翟山刚要歇,罗大跑进来。
“将军!城南官道上来人了!”
“多少。”
“不多,二十来骑。可是打的旗……”罗大喘着气,“不是瓦岗的,不是郑的,也不是窦建德的。”
“打的什么。”
“属下不认得。”罗大说,“徐将军认得。徐将军在城头看了一眼,就下来了,让属下来请将军。”
“他说那是什么旗。”
罗大把徐世积的原话学了一遍,一个字不敢改。
“他说:长安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