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十二月初十，辰时，黎阳城，仓署。
长安来的使者昨夜宿在城外驿里，今早才进的城。
进城的路是徐世积安排的：不走东门，走南门。南门外正对着南屯，两千多个伤号老弱的棚子一路排过去，棚间的道扫得干干净净，每隔百步一个记事的案子。
姜郎官在马上看了一路，进署的时候，先说了一句：“黎阳的规矩，比某在河东见的几处都严。”
“不是黎阳的规矩。”徐世积说，“是城外那位的。”
姜郎官的眼睛在翟山身上转了一圈，笑意深了一层。
长安来的使者一共二十三个人。为首的姓姜，四十来岁，是唐廷的一个郎官，穿的是官服，见人先笑。
他不是空手来的。二十三骑里有六匹驮马，驮的是敕、印、绢，还有一份给徐世积的告身。
“黎阳诸公。”姜郎官进署就把话说明了，“某奉唐皇之命，山东道安抚使遣某先行。说三件事，一件比一件实在。”
徐世积请他坐了。翟山没坐，站在案侧。
“头一件：魏公李密已受唐皇之诏，率众西行入朝。某出长安时，唐皇已敕有司备礼于华州相迎。”姜郎官说，“魏公旧部，唐廷一体优抚，既往不咎。”
“第二件。”他从袖里抽出一卷黄绫，“黎阳徐将军，唐廷授右武侯大将军，封曹国公，仍守黎阳。这一道，某今日就可以交。”
“第三件呢。”徐世积问。
“第三件是给翟将军的。”姜郎官转向翟山，笑得更客气了，“唐廷闻翟将军自邙山携二万余众全师而东，秋毫无犯。授上柱国、右武卫将军，赐爵新乡县公。这一道，某也带了。”
署里有一瞬没有人接话。
翟山没有接那卷东西。
“姜郎官。”他说，“老子问一句实的。”
“翟将军请讲。”
“唐给不给粮。”
姜郎官的笑僵了一下。
“将军的意思是？”
“老子这儿两万七千四百一十二口，加黎阳一万二千五百一十九。”翟山说，“黎阳仓有粮，可是运不动。开春窦建德要来，王世充也要来。老子问的是：唐廷要黎阳，能不能往这儿运粮，能不能往这儿派兵。”
“这个……”姜郎官说，“唐廷方定关中，河东未靖，东都在王世充手里，中间隔着崤函……”
“隔着崤函。”翟山把这四个字重了一遍，“所以粮运不过来，兵也过不来。”
“唐廷的诚意，在名分。”姜郎官说，“将军有了名分，河北诸将便知将军非贼。”
“那老子再问细一点。”翟山说，“唐廷让徐将军仍守黎阳。守到什么时候。”
“自然是长守。”
“开春窦建德十万人围上来，唐廷能不能出兵解围。”
“这个……要看关中的调度。”
“调度得几个月。”
“将军，兵事岂能预定。”
“对，预定不了。”翟山说，“所以老子只问能不能。你说不能，老子照样守，只是心里有数。你说能，老子就等。就怕你说得含糊，老子等了一场空。”
“名分能挡窦建德的马么。”
“将军！”姜郎官的脸色变了，“唐皇授将军上柱国，这是何等的恩典。将军这话，某不好带回去。”
“那你就照原样带回去。”翟山说，“老子没有骂唐皇。老子问的是粮和兵。你答不了，就说答不了。”
姜郎官张了张嘴，最后把黄绫收回袖子里。
“某……某答不了。”
“那这一道，先搁着。”翟山说，“老子不接，也不还。等唐廷什么时候能往黎阳运一车粮，老子什么时候接。”
巳初，仓署偏厅。
姜郎官被请去歇了。徐世积把翟山单独留下。
案上摊着那份给徐世积的告身。
“将军把话说得太硬。”徐世积说。
“硬么。”
“硬。”徐世积说，“可是属下算了一遍，将军说的是对的。唐廷此时能给的，只有名分。名分开春不顶用。”
“那你接不接。”
徐世积看着案上那卷东西，看了很久。
“属下接。”他说，“但是属下有一样，得先办。”
“办什么。”
徐世积叫人取来了黎阳的户口册。不是军籍，是全境的：户口、田亩、仓储、兵甲，一样一册，摞起来齐膝高。
“属下要把这些，送去长安。”
翟山看着那一摞。
“送去长安，就是献土。”
“是。”徐世积说，“可属下不自己送。”
“那谁送。”
“送去给魏公。”徐世积说，“由魏公自己献给唐皇。”
翟山盯着他看了半天。
“为什么。”
“属下的道理很简单。”徐世积说，“这些人、这些地、这些粮，本来是魏公的。属下如今把它献了，讨的是属下自己的官。属下要是把它送给魏公，让魏公献，讨的是魏公的功。”
“魏公如今在长安寄人篱下。你这一送，是给他脸。”
“也是给属下自己留个地方站。”徐世积说，“将军，属下这些年只会一样：账要清。这一笔账，主是魏公，经手是属下。属下要是把主的名字抹了，往后属下手底下这些人，凭什么信属下不抹他们的。”
翟山在厅里走了两步。
“徐将军。”
“属下在。”
“这一手漂亮。”翟山说，“可是老子替你想一层：你把功让给魏公，唐廷那边知道了，是高看你还是防你。”
“高看。”徐世积说得很快，“唐皇要收的是河北。收河北靠的是人肯归。属下这么办，河北看着的人就知道：归唐的人，不必先把旧主卖了。”
“你算过。”
“属下算过三夜。”徐世积说，“将军，属下也替将军算了一样。”
“说。”
“将军今日不接告身，长安那边会记一笔。”徐世积说，“记的不是好也不是坏，记的是：此人不吃虚的。往后唐廷再来人，带的东西就不一样了。”
“带什么。”
“带能兑现的。”徐世积说，“或者，不再来人。”
“哪一样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