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算不出来。”徐世积说,“属下这辈子算的都是粮和人。人心里怎么想,属下算过几回,错了三回。”
午时,仓署。
姜郎官被请了回来。徐世积当面接了告身,行了礼,态度恭顺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接完了,他说了那件事。
姜郎官愣住了。
“徐将军的意思是……户口册不由将军直接进献?”
“正是。”徐世积说,“此魏公之众也。某为人臣,以之自献,是利主之败以为己功,某不为。请遣使奉启于魏公,由魏公自献。”
姜郎官在厅里坐了半天,忽然站起来,朝徐世积长长地作了一揖。
“徐将军。”他说,“某回长安,必以此奏。某敢断言:唐皇听了这句,只会更信将军。”
午后,姜郎官在署里等回文,闲不住,出去走了一趟。他要看的是东屯。
徐世积派了人陪。翟山知道了,只说了两个字:让看。
姜郎官在东屯外的坡上站了小半个时辰。他数了棚,数了道,数了运粮的车。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收了。
“翟将军。”他进门就问,“城外三屯,是将军分的?”
“是。”
“为什么不进城。”
翟山把昨日跟徐世积说过的三条,又说了一遍:疫气、火、人。
姜郎官听完,坐了下来。
“某在河东见过一处。”他说,“那处的将军收了五万流民进城,第二个月起时疫,一天抬出去三百口。后来城里的人自己把门堵了,不许外头的人进。”
“最后怎么样。”
“最后城破了。”姜郎官说,“不是被打破的。是里头的人开的门。”
未时,姜郎官辞行。
走到署外,他回头找翟山,找到了,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私话。
“翟将军。”他说,“某方才被将军堵了一回,心里是不痛快的。”
“那你还说什么。”
“某走这一趟,见的将军不少。”姜郎官说,“像将军这样先问兵粮的,不多。”
“那你回去怎么写老子。”
“某写:黎阳翟山,未受官,不拒使,所问在实事。”姜郎官说,“将军放心,某不添一个字。”
“你不添,你上头的人会添。”
“那某管不着。”姜郎官说,“某只管这十二个字是实的。”
他上了马,走出十几步,又勒住。
“将军,某再多一句嘴。”他说,“方才那话某不敢在署里说:某出长安前,听朝中议过一件事。”
“议什么。”
“议魏公西来,随行的人马,该在何处安置。”姜郎官说,“有人说该迎入长安,也有人说,关中新定,粮不裕,宜留其众于关外。某走的时候,还没有定。”
翟山站住了。
“留于关外。”
“某只是听议。”姜郎官说,“某只能说到这儿。”
“你为什么跟老子说这个。”
姜郎官在马上想了一会儿。
“某方才在东屯坡上,看见一件事。”他说,“有个兵背着一口锅走。锅比他人还宽。某问陪某的人,那是干什么的。那人说:是火头军,锅是他从邙山背回来的。”
“背回来的锅,怎么了。”
“某在长安见过好些人,从东都带出来的,带的是印、是绢、是家私。”姜郎官说,“某没有见过背锅的。”
他打马走了。走出去很远,还回头看了一眼城外那三团烟。
申初,东屯。
翟山回到屯里,孟三迎上来,脸上带着少见的谨慎。
“将军,长安那边给了官?”
“给了。”
“接了没有。”
“没接。”
孟三搓了搓手,好像还想问什么。翟山看着他。
“想说什么,说。”
“将军,俺就是……”孟三挠脖子,“俺是想问,那官要是接了,俺们这些人,算不算唐的兵。”
“不算。”翟山说,“老子接的是老子的官,跟你们没关系。要算,得你们一个一个自己算。”
孟三松了口气,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将军,那要是不接呢。俺们算什么。”
“算黎阳城外三个屯的人。”
孟三想了想,好像也没听懂,反正也不打算再想了。
“那就这个吧。”他说,“这个俺听得懂。”
酉初,北屯外。
孟三刚回北屯,屯外的哨骑就撞了进来。
“孟将军!北边!”
“北边什么。”
“渡口对岸,有马。”哨骑说,“不多,三四十骑。在河北岸那道坡上停着,看这边看了大半个时辰。”
“打的什么旗。”
“没打旗。”哨骑说,“可是马好,甲也好。”
孟三站在屯门口,往北边看。
黄河那边,冬天的坡地上什么也看不清了。天正在黑下来。
“去报将军。”他说,“告诉将军,北边的人来看过了。”
哨骑走了。孟三还站在屯门口。
“将军。”他自己咕哝了一句,“北边的人不打旗,也不过河,站半个时辰就为了看一眼。这不是探路的。”
跟着他的什长问:“那是什么。”
“是量尺寸的。”孟三说,“量咱们这一片有多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