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五年正月初八,辰时,黎阳城,仓署前。
黎阳军的营主、队正来了六十多个。仓署前的场子站不下,站到街上去了。
翟山来了,没有站在前头。他和孟三、石头墩几个站在场子边上,靠着一堵墙。
徐世积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的不是那份状子。是那一摞户口册。
他把册子放在场子当中的一张案上,摞得齐膝高。
“昨日十一位联名,请某权领黎阳军民。”他开口就说,“某今日答复:不接。”
场上一下子炸了。
“徐将军!”
“将军不接,那黎阳谁管!”
徐世积抬了抬手。
“某先说为什么不接。”
场上的动静勉强压住了。
“魏公故了。”徐世积说,“某要把这些送去长安,献给唐皇。”
他拍了拍案上那一摞。
“某献的是黎阳的户口、田亩、仓储、兵甲。某献完了,就是唐臣。”他说,“唐臣受唐职,某已经受了:右武侯大将军、曹国公、仍守黎阳。这是唐给某的。”
“那不正好么!”有人喊,“将军既是唐臣,就领着咱们归唐!”
“不正好。”徐世积说,“某受的是唐职,管的是唐地。诸位手里这一万二千五百一十九个人,是不是唐兵。”
场上没有人答。
“不是。”徐世积自己答了,“今日不是。要是某接了这份状子,明日某就把诸位一并写进献给唐皇的那张单子里。诸位归不归唐,某替诸位定了。”
场上又没了声音。
“将军这话说得漂亮。”场上有人接口了。是个五十上下的老队正,声音很冲,“可将军把话推回来,咱们就得自己挑。挑归唐的、挑归郑的、挑投窦建德的,一营里挑出三样来,明日就得自己人打自己人。将军想过没有。”
“某想过。”
“那将军还推。”
“某推的是这一句。”徐世积说,“某不替诸位定‘归谁’。可某今日要把诸位往下这三个月怎么活,一样一样交代清楚。”
“三个月以后呢。”
“三个月以后,诸位就知道该挑谁了。”徐世积说,“今日挑,是拿命赌一张嘴。三个月以后挑,是拿眼睛挑。”
那个老队正哼了一声,退回去了。
“某二十岁投的翟公,二十二岁跟的魏公。”徐世积说,“这两回,都是某自己去的。某走的路,某自己认。诸位的路,诸位自己走。”
他说到这儿,声音提了一点。
“某今日进城之前问过一句:这一万二千五百一十九个人,谁的兵。”
场上很多人扭头去找翟山。翟山靠着墙没动。
“某答不了这个。”徐世积说,“某今日只能把某答得了的说清楚。”
他从案上拿起三样东西。
“头一样:黎阳仓。某掌到某去长安为止。某走了以后,仓由仓曹按旧例开支,一日一报。”
“第二样:黎阳城。某走了以后,城由卫营主守。这是某昨夜就定了的,唐廷那边某会具文。”
卫营主愣住了,从人群里挤出来。
“属下……属下守不了。”
“你守了三年了。”徐世积说,“大业十四年七月,某去金墉那两个月,黎阳城是你守的。你守得住。”
“那两个月没有人来打。”
“今年也未必有人来打这座城。”徐世积说,“真来了,你也不是一个人守。”
“将军的意思是……”
“意思是你守你的城。”徐世积说,“你守不了的是别的。”
他把第三样举起来。
那是一卷文书。
“第三样:黎阳城外三屯、屯内两万七千余口,并这一万二千五百一十九人的日常调度、粮械支给、人役征调、疫病收埋。”徐世积说,“某走了以后,这些事,某交给翟山。”
场上一下子全炸了。
“徐将军!”
“这不就是权领么!”
“将军说不接,转手就交出去,这算什么!”
翟山从墙边站直了。
徐世积把手里那卷文书往前一送。
“某说清楚:这不是名分。”他的声音压过了场上,“这一卷上头没有一个官名,没有一个印。上头写的是七件事:怎么开仓、怎么发粮、怎么派役、怎么收埋、怎么报数、怎么换班、怎么办不服。七件事,每一件底下都写着现行的例。”
他把文书展开,念了头三条。
“一:凡开仓,屯报数,仓核数,两处签,缺一样不开。”
“二:凡发粮,按当日在屯之口发,不按册上之数发。当日不在的,第二日补。”
“三:凡派役,重活轮,轻活不轮。轮的当日报名,不轮的按伤等定。”
念到这儿,场上的人不吵了。这三条没有一句是官话,一听就是真在办的。
他转过身,对着场上。
“这些例,不是某定的。”他说,“是这一个月里,城外三屯自己跑出来的。某照着抄了一遍,抄成七条。”
场上的动静小了一点。
“某要走。某走了以后,这七件事一日不办,一日就要死人。”徐世积说,“某找一个已经在办这七件事的人接手,这叫交割,不叫拥立。”
他看向翟山。
“翟将军接不接。”
场上几百双眼睛都转过来了。
翟山没有立刻答。他从墙边走出来,走到案前,把那卷文书拿起来,一条一条看。
看了很久。
“徐将军。”他说,“这七条底下的例,第四条错了。”
场上一愣。徐世积也一愣。
“哪一条。”
“收埋。”翟山说,“你写的是:凡死者,队报屯,屯报城,城给棺板。”
“这不是黎阳现行的么。”
“黎阳现行的是这个。”翟山说,“三屯现行的是:凡死者,先记名,后收埋。你把黎阳的旧例抄进来了。”
徐世积把文书接过去,看了一眼。
场上等着。
他看了很久,才开口。
“属下写错了。”他说。
他拿笔当场改,改完了念了一遍:“四:凡死者,先记名,后收埋。屯报城,城给棺板。”
念完了,他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