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五年正月初七,卯时,东屯。
天还没亮,三件事一起报了上来。
头一件是姜三报的。
“将军,昨夜子时,南屯出去了一队人。四十六个,牵了马,带了七日粮。”
“哪一队。”
“不是队。”姜三说,“是四十六个人自己凑的。里头有三十几个是老瓦岗,大业十二年前入的伙,还有几个是翟公当年的亲兵。”
“出去干什么。”
“往大寨去了。”姜三说,“留了话给守门的:去请翟公。”
翟山把笔放下了。
第二件是卫营主报的。他天不亮就骑马出城,脸色比昨日更难看。
“将军,昨日申时,黎阳军十一个营主、队正联名,具了一份状子,昨夜就送进仓署了。”
“状子上说什么。”
“请徐将军权领黎阳军民。”卫营主说,“状子上有属下的名字。”
“你签了。”
“属下签了。”卫营主直着脖子说,“属下昨日跟将军说完那句话,回城就想明白了:这一万二千五百一十九个人,明日总得有个人管。将军回答不了,那属下就得自己找一个能管的。”
“找的是徐将军。”
“是。”
第三件最后报,是石头墩报的,他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将军,北屯……北屯有人在串名单。”
“串什么名单。”
“串……”石头墩咽了口唾沫,“串的是拥将军的名单。”
翟山抬起头。
“说清楚。”
“昨日一整日,北屯有几个团头在各棚里走,拿着纸让人按指印。”石头墩说,“纸上头一行写的是:请翟将军领瓦岗事。”
“按了多少。”
“属下拿到手的那一张,一千四百多个。”石头墩说,“听说还有三张在外头,没收上来。”
“谁起的头。”
“不清楚。属下问过三个按指印的,三个说的都是:别人拿来的,让按就按了。”
“再往下问。”
石头墩把问出来的那点东西报了。
按指印的这三个里头,有一个是柳七带回来的那二百一十三个之一。他说得最实在。
“他说,纸拿到他跟前的时候,他先问了一句:这是干什么用的。拿纸的人说:让翟将军领着咱们。他就按了。”
“他为什么按。”
“他说他在华州城外躺了三日,没有人来问过他一句话。”石头墩说,“他说:俺就是不想再躺一回。”
翟山没有接。
“还有一个,是黎阳军的。”石头墩说,“他不是北屯的人,昨日办差过北屯,看见有人按,他也按了。属下问他为什么,他说:别人都按了,俺不按,往后是不是就落单了。”
“这一个说的才是实话。”翟山说。
天亮了。棚外头有人在喊早班,一队一队的应声传过来。
翟山把三件事在案上摆开。
四十六个人往大寨去了。十一个营主签了状子。一千四百个指印按在一张纸上。
三件事,没有一件是他下的令。三件事,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办完了。
辰正,东屯外。
翟山把三屯的人和黎阳军的人都叫来了。人不多,二三十个,就在东屯外的空场上站着。
他先说的是大寨那一件。
“昨夜出去四十六个。”他说,“不追。”
“将军,那是私自离营。”孟三说,“按军法……”
“按军法是逃。”翟山说,“可他们留了话,带了七日粮,去的是大寨,请的是老子的爹。这不叫逃。”
“那叫什么。”
“叫等不及了。”翟山说,“他们等了一个月,等不着一句准话,自己去问了。老子不拦。”
他转向卫营主。
“状子的事,老子也不拦。”
卫营主愣住了。
“属下以为将军要办属下。”
“办你什么。”翟山说,“你手底下一万二千五百一十九个人,你要给他们找个人管,这是你的差事。你找徐将军,找得对。他掌黎阳仓,他有告身,他是唐廷认的。你不找他找谁,找老子么。”
“属下……”
“你签之前跟老子说一声,老子还会替你添两句。”翟山说,“可你没说,那是你自己的事,不是罪。”
场上的人都不出声了。
最后他说第三件。
“北屯那张纸。”
他从怀里把那张纸拿出来,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的红指印,一行叠一行。
“一千四百多个。”翟山说,“还有三张在外头。”
没有人接话。
“老子今日把话说明白。”翟山把那张纸举起来,“这上头一千四百多个指印,老子一个也不认。”
场上起了一阵动静。
“将军!”一个北屯的团头站出来了,脸红脖子粗,“那一千四百多个是自己按的!没有人逼!”
“老子知道没有人逼。”
“那将军为什么不认!”
“因为按指印这件事,老子这儿只有三样用处。”翟山说,“一样是入册,一样是领粮,一样是死了以后让家里人认领。”
他把纸往前一送。
“这三样,哪一样跟这张纸对得上。”
那个团头张着嘴。
“老子的人按指印,是为了把自己的名字放进一本能对得上的册子里。”翟山说,“今日这张纸不是册子。今日按了,明日别人拿着这张纸去干什么,按的人管不了。”
“将军的意思是……”
“老子的意思是,今日老子收了这张,明日别人就能拿另一张来。”翟山说,“军里的事,不能比谁按的指印多。”
他把纸交给身边的人。
“将军。”周记事在边上,忽然开口,“属下想说一句。”
“说。”
“那张纸上的名字,是一千四百多个人自己按的。”周记事说,“属下这一年记过很多名字,有的是死了才记上的,有的是自己走过来记的。这一千四百个是自己走过来的。”
“所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