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属下想问:烧了,跟销籍是不是一回事。”
场上有几个人跟着点头。
翟山看着他。
“不是一回事。”他说,“销籍销的是人和队的关系。这张纸上没有队,也没有事,只有一句话。烧了它,一千四百个人还是那一千四百个人,还在各自的队里,明日照常吃饭当值。”
“那这一句话呢。”
“这一句话老子听见了。”翟山说,“听见了,跟纸没关系。”
周记事想了想,退回去了。
“取火来。”
火盆端上来了。翟山把那张纸放进去。
纸烧起来的时候,那个团头忽然叫了一声。
“将军!那上头有俺爹的名字!”
翟山没有让人把纸拿出来。
“你爹的名字在东屯的册子上。”他说,“烧的这张,不是。”
火盆里的纸卷了、黑了、碎了。
“还有三张,谁手里有,今日午前送到东屯。”翟山说,“送来的,一样烧。烧完了这事就完了。老子不问是谁起的头,也不问谁按了指印。”
“将军。”那个团头站在原地,声音还是硬的,“那属下们想的那件事,怎么办。”
“你们想的哪一件事。”
那个团头憋了半天。
“属下们想让将军领着。”
“老子听见了。”翟山说,“可这件事,不是按指印按出来的。”
“那是怎么出来的。”
翟山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老子也不知道。”他说,“老子今年二十二。老子这辈子还没有见过这种事是怎么出来的。”
场上的人都看着他。
“但是有一样老子知道。”翟山说,“今日老子要是收了那张纸,往后老子说的每一句话,都成了那一千四百个人让他说的。老子不要那个。”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站住。
“还有一句,说给北屯的。”
“将军说。”
“想让老子领着,不用按指印。”翟山说,“开春窦建德十万人过河的时候,你们要是还站在原地没散,那就是了。”
午前,东屯外。
三张纸送来了两张。一张是北屯的团头自己抱来的,五百多个指印。一张是南屯的,三百来个,送来的是个瘸腿的老卒,放下就走。
两张都当场烧了。
第三张没有来。
午时过了一刻,来了个人,两手空空。是个二十来岁的什长,站在案前,梗着脖子。
“将军,第三张在小人手里。小人不送。”
“为什么。”
“上头有一千一百多个。”那个什长说,“小人跑了两日,一个棚一个棚问过来的。小人不想烧。”
场上的人都看着他。
“你叫什么。”
“姓武。”
翟山看了他一眼。
“正月初一在北屯摔赢孟将军三回的,是不是你。”
“是小人。”
孟三在边上,脸一下子涨红了。
“怎么是你这小子!”
“将军,小人跑这两日,不是为了拥谁。”那个姓武的没理孟三,还看着翟山,“小人是巩县来的。俺们村二十几个后生跟着队伍走,走到今日。小人问过他们一句:往后要是散了,你们回哪儿去。”
“他们怎么答。”
“他们说不上来。”武什长说,“小人就想,那小人得去问问别人。问了两日,一千一百多个都说不上来。”
“所以你就让他们按了指印。”
“小人当时想的是:说不上来的人多了,凑在一块儿,兴许就说得上来了。”
翟山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武什长,老子问你一句。”他说,“这一千一百多个人,明日要是散了,那张纸救得了他们么。”
那个什长没答上来。
“救不了。”翟山说,“救得了他们的是开春守住黎阳。守住了,纸有没有都一样。守不住,纸就是一张废纸,还得连累按了指印的人。”
武什长站了很久,把那张纸从怀里掏出来了。
掏出来的时候他自己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将军,上头头一个指印是小人的。”
“老子记着了。”
纸烧了。
烧完了翟山跟他说了一句:“开春练兵,你归孟将军管。”
“将军,小人还归着摔跤那一档子……”
“那就一块儿归。”翟山说。
孟三在旁边哼了一声,转过身去,脸上却有点绷不住。
未时,仓署。
翟山进城了。这是他到黎阳一个月里,第二次进城。
徐世积在署里等他。案上摆着那份十一人联名的状子。
“将军是为这个来的。”
“不是。”翟山说,“老子是来告诉你一件事:这份状子,老子不拦。你接不接,你自己定。”
徐世积看着他。
“将军不劝属下接?”
“不劝。”
“也不劝属下不接?”
“不劝。”翟山说,“黎阳军是你的,仓是你的,告身是唐给你的。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老子的份,老子来插一句嘴,才是把手伸进去了。”
徐世积把那份状子拿起来,看了很久。
“属下明日给答复。”他说,“当着黎阳军所有营主、队正。”
“为什么要当着人。”
“因为属下要说的那句话,一个一个传下去会传走样。”徐世积把状子放下,“属下要他们亲耳听见。”
“你要说什么。”
徐世积抬起头。
“将军明日来听。”他说,“属下今日不说。属下今日要是说了,明日就成了将军跟属下商量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