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进。”
“将军!”
“不进。”翟山说,“他们昨夜得手,今日一早就该退了。你带五百骑进林子,林子往东三十里连着丘陵,你追到天黑也追不上。追上了,是他们在林子里等你。”
孟三站在原地,两个拳头攥得死紧。
“那这九个人就白死了?”
“不白死。”翟山说,“可今日不追。”
他转身,往场子中间走。
三屯的人已经聚过来了,一层一层站着,越聚越多。
翟山站在九张席子前头。
“昨夜死了九个。”他说。
“夜巡这道令,是老子下的。”
“一夜两班,一班十二个人,两骑八步两灯。这是老子定的。”
“走哪条道、走到哪儿折回来,是老子昨日在案上自己画的。”
“头一夜回来,贾火长报了一句:林子里有响,像鸟,可这个天夜里没有鸟。”
“这一句是他报给老子的。”
场上没有一个人出声。
“老子听见了。”翟山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老子听见了以后,做的是这个:还是那一队人,还是那条道,还是亥初出、丑初回。老子还让他们到了林子边上,把灯举高,站一炷香再折。”
“今日早上老子去壕上看过。”他说,“从林子边上到出事那一处,三百步。一盏灯在三百步外,看得清清楚楚。”
“两夜同一条道,同一个时辰,同一队人,举着同一盏灯。”
“昨夜他们不是撞上的。是有人在那儿等着,看着灯走过来。”
他停了一下。
“这一道令是老子下的。”翟山说,“老子把他们该走的路、该走的时辰、手里该举的东西,一样一样给对面画明白了。”
“九个人,是老子这道令死的。”
场上还是没有人说话。孟三低着头。姜三站得笔直,眼睛红着。
“老子今日不推给姜三,也不推给贾火长。”翟山说,“姜三照令排的班,贾火长照令走的道。他把他看见的报上来了,是老子没有加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可是老子今日还要说第二句。”
场上的人抬起头。
“今夜的夜巡,照常。”
场上一下子炸了。
“将军!”
“昨夜死了九个!”
“今夜还去?”
“去。”翟山说。
他等着场上的声音落下去。
“老子把道理说明白。”他说,“昨夜死了九个,说明那条道他们还在用。他们还在用,就说明那条道对他们要紧。”
“那条道对他们要紧,是因为二月十八他们要从那儿进来。”
“今夜老子要是把巡撤了,他们就知道:那条道通了。”
场上的声音落下去了。
“所以今夜照去。”翟山说,“可是改三样。”
“头一样:一班十二个改成一班三十个,两骑改成六骑。”
“第二样:不到林子边上折。往东走到岔口就折,离林子还有三百步。”
“第三样:灯不带了。”
“将军。”姜三说,“不带灯,看不见路。”
“看不见路就慢慢走。”翟山说,“昨夜那两盏灯,是照给他们看的。”
他说完这三样,站在那儿。
“还有一句,老子现在说。”
“今夜出去的三十个,站出来。”
场上一阵动静。
第九旅那一片,先站出来六七个,跟着又站出来十几个。
站到二十几个的时候,孟三从北屯那一片走出来了。
“将军,算俺一个。”
“你是营主。”
“俺今夜不是营主。”孟三说,“俺是第三十个。”
翟山看着他。
“行。”
姜三跟着往前走。
“你不行。”翟山说,“你要排明日的班。”
姜三站住了。
三十个人站齐了。
翟山走过去,一个一个看。
“今夜谁带队。”
没有人应。
三十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有往后退,可是谁也没有站出来。
站在最边上的是那个姓武的什长。他动了一下,被孟三一把按住了。
“你不行。”孟三说,“你归俺管,俺不许。”
“孟将军自己去得。”
“俺去得是俺岁数够了。”孟三说,“你今年才十九。”
翟山把手抬起来,指了指自己。
“老子。”
场上炸了第三次。
“将军不能去!”
“将军去了,这一屯谁管!”
“今夜有老子管。”翟山说,“老子昨日在案上画的那条道,老子今夜自己走一趟。走完了老子才知道,昨夜那九个人是死在哪一步上。”
“将军,那是九个人的事,不是……”
“是老子的事。”翟山说。
他把话截住了。
“今夜亥初出。散。”
未初,东屯。
九个人下葬了。
葬在东屯外的坡上。九个坑,九块木牌,牌上三行:名字,籍贯,大业十五年正月廿四夜殁于城南道巡。
周记事在总单上记的时候,翟山让他加了一行。
“加:令出于翟山,正月廿三定。”
周记事的笔又停了。
“将军,这一行加上去,往后……”
“往后有人翻这本单子,会看见这九个人是怎么死的,也会看见是谁让他们去的。”翟山说,“写。”
周记事写了。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忽然说了一句。
“将军,属下想起崔先生说过一样。”
“他说什么。”
“他说:一本单子,最要紧的不是记谁死了。”周记事说,“是记清楚,那一日谁在当值。”
翟山站在案前,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张单子合上了。
“今夜老子当值。”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