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五年正月廿三,辰时,东屯。距二月十八,二十五日。
夜巡的时辰是翟山定的。
他定得很细。
“一夜两班。头一班亥初出,丑初回。第二班丑初出,卯初回。”他说,“每班十二个人,两骑八步两灯。”
“为什么带灯。”孟三问,“夜里带灯不是招人。”
“招人。”翟山说,“老子要的就是招人。”
“将军是要引他们出来?”
“不是引。”翟山说,“是让他们知道那条道夜里有人。这一条道往东六百步进林子,往西到城墙根。他们要是还想用这条道,就得先算一算:夜里走,会不会撞上灯。”
“撞上了呢。”
“撞上了咱们就知道他们还在用。”翟山说,“撞不上,说明他们换了道,那老子就得重找。”
路线他自己画的。从城南三里那处岔口出发,沿壕南沿往东走到林子边上,折回来,沿官道往西回城墙根,再折回岔口。一个来回六里,两个时辰刚好走两趟。
“将军。”姜三在边上,“林子边上那一段,两边都是黑的。”
“进林子么。”
“不进。”翟山说,“到林子边上就折。进了林子看不见,人就散了。”
“那要是他们就在林子里等着呢。”
“他们等不起。”翟山说,“他们在林子里等,得有人一直守着。守着就要吃、要喝、要拉。这一带四乡都是人,守三天就会有人看见。”
姜三点了点头。
“属下这就去排班。”
“第九旅出人。”翟山说,“老手。”
正月廿三,亥初。
第一班出去了。十二个人,带队的是第九旅的一个火长,姓贾。
丑初,回来了。
“将军,无事。”贾火长报,“走了两趟,什么也没碰上。”
“路上有没有异样。”
“有一样。”贾火长说,“往东走到林子边上那一回,属下觉着林子里有响。”
“什么响。”
“像是鸟。”贾火长说,“可这个天,夜里没有鸟。”
翟山把这一条记下了。
“明夜还是你。”他说,“明夜到了林子边上,把灯举高,站一炷香再折。”
“属下省得。”
正月廿四,亥初。
第二夜。
翟山那一夜在北屯。北岸伐木的事没完,老船工要带人过河去看,他去送。
丑初,东屯没有等到贾火长的报。
丑正,还是没有。
寅初,姜三派了三十骑出去找。
寅正,找到了。
在林子边上往西两百步的壕沟里。
十二个人,九个死在壕里,三个不知去向。
死的九个身上都有伤,是刀伤。壕沿上有滑下去的痕迹,很多,乱的。两盏灯一盏碎在壕底,一盏不见了。
马两匹,一匹死在壕边上,一匹不见了。
卯正,城南道。
翟山从北屯赶回来,没有先回屯,直接去了壕上。
壕沿上的痕迹还在。他沿着壕走了两百步,一处一处看。
“这儿。”姚五蹲在壕沿上,“将军,这儿是头一处。”
壕沿的土被踩塌了一大块,塌口有三尺宽。塌口边上有一盏灯的碎片。
“灯是在这儿掉的。”
“往前呢。”
“往前二十步,又一处。”姚五说,“这一处塌口小,是一个人滑下去的。”
翟山站在壕沿上,往东看。
从这儿往东三百步,是林子。
“姚五,你站在这儿,往东看。看得见什么。”
姚五站起来看了半天。
“看不见什么。天亮都看不清林子边上。”
“昨夜他们举着灯。”
姚五愣了一下。
“将军的意思是……昨夜他们看不见林子,林子里的人看得见他们。”
“隔三百步,一盏灯看得清清楚楚。”翟山说,“而且这一队走了两夜,走的是同一条道,同一个时辰。”
他从壕沿上下来。
“昨夜他们不是被撞上的。”他说,“是有人在这儿等了一整夜。”
卯正末,东屯。
翟山回到屯里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九个人抬回来了,摆在东屯外的空场上,盖着席子。
姜三站在那儿,脸是灰的。
“将军。”
“说。”
“属下昨夜排的班。”姜三说,“属下没有加人。将军说十二个,属下就排了十二个。”
“老子说的十二个。”
“可是属下昨夜想过要加。”姜三说,“属下想着头一夜无事,第二夜照旧就行。属下想了,没加。”
翟山没有接这句。他走到席子前头,一张一张掀开看。
看完了九个,他站起来。
“名字报上来了没有。”
“报了。”周记事说,声音是抖的,“九个,都在册上。”
“念。”
周记事念了。九个名字,九个籍贯,九个入伙的年月。
念到第四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将军,这一个是贾火长。”
“接着念。”
“贾七,东郡韦城人,大业十二年入伙。”周记事念,“单身,无家口。册上他自己那一栏底下,有一行是他去年秋天让属下添的。”
“添的什么。”
“添的是:若殁,粮械归第九旅公用,不必寻家。”
念完了,场上很久没有人说话。
“还有三个。”姜三说,“不知去向。”
“活着还是死了。”
“不知道。”姜三说,“壕里没有,两岸也没有。属下派了人沿着往东找,找到林子边上。”
“林子里没进去。”
“属下没敢让人进。”姜三说,“将军的令是不进林子。”
“今日也不进。”翟山说。
场上有人问了一句,声音很轻。
“那三个……要不要记在册上。”
翟山转过头去找说话的人。是个第九旅的年轻兵,才十七八。
“记。”翟山说,“记:在籍,不到营。满三月,再除。”
“将军,那要是他们……”
“在籍不到营,就是还没死。”翟山说,“三个月里头,他们哪一日回来,哪一日销这一条。”
那个年轻兵不吭声了,可是眼睛亮了一下。
“将军。”孟三站出来了,“俺带人去追。壕边上的脚印往东,进了林子。俺现在带五百骑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