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五年正月廿六,辰时,城外三里岔口。距二月十八,二十二日。
新立的柴场设在岔口。昨日翟山下的令:柴不进城墙根,卸在这儿,三屯自己派车运。
八十辆车备好了,赶车的人天不亮就到了。
等到辰正,来了两辆。
“两辆?”
“两辆。”管柴场的说,“一辆是周家庄邻村的,一辆是南边二十里的。卸完就走,问什么都不说。”
“昨日是几辆。”
“昨日十一辆。前日十四辆。”
八十辆车的人在岔口坐了一上午。
先是有人下车活动腿脚,后来有人蹲下来赌钱,再后来赌钱的也没劲了。日头爬到头顶,柴场上空得能跑马。
“头儿,咱们回不回。”
“将军的令是等。”
“等到几时。”
“等到有车来。”
管柴场的自己也没底。他站在场口,往南边那条道上看,看一阵,回头看一眼那八十辆空车。
未时,他把车放回去了六十辆。
“留二十辆。”他说,“留二十辆够了。”
巳正,东屯。
坏消息不止柴。
“将军,今日城里的菜市,只开了三家。”庞仓曹来报,“往日四乡送菜的,一早二三十担,今日不到五担。”
“还有呢。”
“修便梯的木匠,昨日雇的十四个,今日来了三个。”庞仓曹说,“三个还是城里的。四乡的十一个,一个没来。”
“说了原因没有。”
“没有说。”庞仓曹说,“派去问的人回来说,敲门没人应。有一家应了,是个老太太,说男人下地去了。”
“正月里下什么地。”
“属下也这么问的。”庞仓曹说,“那个老太太就把门关上了。”
翟山坐在案后头,把这三样摆在一起。
柴、菜、匠人。
“他们知道了。”他说。
“将军说什么。”
“周老栓的事,四乡知道了。”翟山说,“昨日酉初行的刑,今日辰时车就不来了。一夜工夫。”
庞仓曹站在那儿,没敢接话。
“老子问你一样。”翟山说,“你在黎阳办了多少年仓。”
“十一年。”
“四乡的人怕不怕官。”
“怕。”庞仓曹说,“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怕归怕,柴还是要卖的。”庞仓曹说,“一冬的柴钱是一家人的盐、油、布。往年就是打仗,柴车也照来。”
“今年不来了。”
“今年不来了。”
午时,东屯。
翟山的第一道令是加价。
“柴价加三成。”他说,“菜价加两成。木匠一日的工,从两顿加半升,改成两顿加一升,再给三尺布。”
“将军,仓上的绢不多了。”庞仓曹说。
“布从东城织的那一批里出。”翟山说,“加价的告示今日就贴,贴到四乡去。三十七个村,一村一张。”
“属下这就去。”
“慢着。”翟山说,“贴的时候多带一句话:往年欠四乡的柴钱,今日一并结清。谁家有旧账,拿凭据来。”
庞仓曹愣了一下。
“将军,仓上还欠着四乡的柴钱?”
“你说呢。”
庞仓曹的脸红了。
“……欠着。腊月里紧,压了一批。”
“多少。”
“照账,一百三十七户,合六百多石。”
“今日结。”翟山说,“不等他们来要,派人送去。”
正月廿七,辰时,岔口。
加价的告示昨日贴出去了。
来了三辆车。
比昨日多一辆。
翟山亲自去了岔口。三个赶车的看见有兵过来,脸都白了。
“别怕。”翟山让人退开,自己走过去,“老子问一句话。”
那三个人跪下了。
“起来说。”
一个五十来岁的先起来,另外两个不敢。
“你叫什么。”
“回军爷,小人姓曹。”
“昨日的告示看见没有。”
“看见了。”
“柴价加了三成。”
“看见了。”
“那为什么只来三辆。”
那个姓曹的低着头。
“军爷,小人不敢说。”
“说了老子不办你。”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翟山一眼,又低下去。
“小人不敢说。”他说,“小人是真不敢说。”
翟山站在那儿。
“那你为什么还来。”
姓曹的沉默了一会儿。
“小人家里揭不开锅。”他说,“小人不来,家里孩子今日就没得吃。”
“别人家里就揭得开?”
“别人家里……”姓曹的停住了,“别人家里比小人怕。”
“怕什么。”
姓曹的把头埋得更低。
“军爷,小人真不敢说。”
翟山蹲了下来,跟他平着。
“老子换个问法。”他说,“你昨日在村里,听人说的是什么。”
姓曹的的肩膀抖了一下。
“……说军爷杀了周老栓。”
“还说了什么。”
“说……”
“说。”
“说周老栓也不是自己要害人的。”姓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说他也是没法子。”
“他们说得对。”翟山说。
姓曹的猛地抬起头,像是没想到会听见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