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军爷为什么还杀他。”
“因为死了九个。”翟山说。
姓曹的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又把头低下去了。
“你回去,把老子这句原样带回村里。”翟山说,“就说:周老栓不是坏人,可他说了那句话,九个人死在道上。这两样,谁也抵不了谁。”
“军爷,小人带回去,村里更不敢来了。”
“那也带。”翟山说。
翟山没有再问。
“把车卸了。”他说,“柴钱当场给。”
未初,东屯。
翟山把三屯的人叫来了。
“今日只议一样:柴。”
“存柴还有多少。”
“一千七百八十担。”管柴场的说,“昨日烧了六十七,进了十担。”
“照这个来,多久见底。”
“往日一日差一百,将军停了汤和洗涮的火,如今一日差三十二。”管柴场的说,“可这是四乡照送的算法。四乡不送,就是一日差七百。”
“一日差七百。”翟山把这个数说了一遍,“那就是两日半。”
场上一下子没了声音。
“两日半以后,三屯没有柴烧。”翟山说,“不是没有汤喝,是四万人没有热饭。二月里的天,一天冷饭,第三天就得倒下一片。”
“将军,那就自己砍。”孟三说。
“砍。”翟山说,“今日就派人。三屯出三千人,往北往西的枯林,能砍多少砍多少。”
“三千人砍一天,能砍多少。”
管柴场的算了一下。
“生手,一人一日两担。三千人,六千担。”
“那不就够了。”孟三说。
“不够。”管柴场的说,“孟将军,砍下来的是湿柴。湿柴烧不动,得晾。晾得快的十日,慢的一个月。”
孟三卡住了。
“那砍它做什么。”
“晾好了二月里能用。”管柴场的说,“可这两日的火,湿柴烧不出来。”
场上谁也没接。
“将军。”姜三说,“属下有一样。”
“说。”
“草料场那一片。”姜三说,“正月十六夜烧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堆着。那是干的。”
“那是马料。”
“是马料。”姜三说,“可如今咱们有多少马。”
翟山抬起头。
“骑营加各屯的马,一千二百匹上下。”
“一千二百匹马,一冬要吃多少草。”姜三说,“真围上来,马也未必用得上。城墙上下,用不着马。”
场上的人都看着翟山。
“烧马料。”翟山说了一遍。
“属下不敢说烧全部。”姜三说,“属下的意思是,先挪一半出来顶两日。等砍的柴晾好了,再补回去。”
翟山在案前站了很久。
“挪。”他说,“挪三成。”
“将军,三成不够顶两日。”
“三成顶一日半。”翟山说,“一日半够老子再想别的。挪多了,马倒下去,二月十八连传令都跑不动。”
他转向孟三。
“骑营的马料不动。挪的是各屯驮马、车马那一份。车马这两日改喂麸糠。”
“将军,麸糠是人吃的。”
“人这两日先吃粟。”翟山说。
申时,各屯挪马料。
挪的时候出了争执。北屯的车马班不干。
“将军的令是挪三成。”管马的说,“可这三成挪走,俺这三百匹车马就得吃麸糠。麸糠吃三日,拉不动车。”
“拉不动车怎么办。”
“那运柴的车就得人推。”
孟三站在马厩前头,听完了,一句话没说,自己抱了一捆草出来。
“将军的令。”他说,“挪。”
“孟将军,那车……”
“人推。”孟三说,“俺这七千人,推得动。”
他把那捆草往车上一扔,扭头冲底下喊:“都听着!从明日起运柴的车,人推!谁腰疼谁跟俺说,俺替他推!”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孟将军自己那匹马倒是没挪。”
孟三耳朵尖,回头就是一句:“老子那匹是骑营的!骑营的马料不动,这是将军的令!”
“那孟将军把马借给俺们拉车呗。”
“借你个头!”孟三嚷,“那是马,不是牛!”
底下一片笑,草照挪,车照推。
酉初,东屯外。
翟山一个人在屯外站了一会儿。
往南看,是城。往东看,是仓。往北看,是黄河。
四乡在他背后,三十七个村子,散在这三样中间。
石头墩过来了。
“将军,加价的告示,各村都贴了。柴钱也送了一半出去。”
“送到的怎么说。”
“不怎么说。”石头墩说,“收了钱,道了谢,把门关上。”
“连个话都没有。”
“有一个说了半句。”石头墩说,“东南边那个村的村正收钱的时候说了一句:军爷,钱小人收了,柴小人不敢送。”
“他说为什么不敢没有。”
“属下问了。”石头墩说,“他说:军爷别问了,问了小人更不敢。”
翟山站在那儿。
“将军,属下想不明白。”石头墩说,“咱们杀的是通敌的。咱们加了价,结了旧账。他们怕什么。”
“老子也想不明白。”翟山说。
他转过身。
“明日你带二十个人,去周家庄那一带。”
“绑人?”
“不绑。”翟山说,“把村正请来,老子当面问他。”
“请不来呢。”
“请不来就再请。”翟山说,“带上柴钱,带上告示。别带兵器。”
石头墩应了。
“将军。”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二十个人不带兵器,去村子里……”
“怕什么。”
“属下不是怕。”石头墩说,“属下是怕他们更怕。”
翟山看了他一眼。
“那你自己看着办。”他说,“你带几个人,怎么去,你定。”
石头墩走了。
翟山在屯外又站了一会儿。天上又飘雪了,飘得不大,落在地上就化。
他往柴场那边看了一眼。
二十辆空车停在那儿,车辕朝南,冲着那条来车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