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五年二月初一,卯正,南屯外。距二月十八,十八日。
那个老婆子回来了。
不是来做工的。她天不亮就来了,站在南屯外的道边上,站了一个多时辰,不进来。
哨兵报上去,姚五去问的。
“老丈婆,进来吧。棚里有火。”
“不进。”
“来这儿做什么。”
老婆子往南屯里头指了指。
“西头第三个棚,有个断了腿的娃。”她说,“他那件袄,俺缝了一半。”
“那你进来接上。”
“不进。”老婆子说,“军爷,你把袄拿出来给俺。俺在这儿接。”
姚五愣了一下,进去把那件袄拿出来了。
老婆子就在道边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针线,就着刚亮的天光缝。
姚五陪她坐着。
缝了两刻,姚五问了一句。
“老丈婆,你怕什么。”
老婆子的针没停。
“军爷,俺不怕。”
“那你为什么不进去。”
老婆子缝完一针,把线咬断。
“俺进去了,”她说,“军爷们就得记俺的名字。”
姚五坐在那儿,愣住了。
缝完了,老婆子把袄叠好,递给姚五。
“袖子接上了。领口那儿有个线头,你替俺剪了。”
“老丈婆,你等一等。”姚五说,“棚里那个娃想见你。”
“不见。”老婆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军爷,俺跟你说实话:俺明日还来。”
“来做什么。”
“他还有一条裤子破了。”老婆子说,“俺在道边上缝。缝完了走。”
“那你为什么不……”
“军爷。”老婆子把针线包在怀里揣好,“俺在道边上缝,俺就是个路过的老婆子。俺进了棚,俺就是黎阳营里做工的了。”
她说完就走了。走了十几步,回过头来。
“那娃的腿,往后拄拐能走么。”
“大夫说能。”
老婆子点了点头,走了。
辰时,东屯。
姚五把这几句话带回来了。
翟山正在案前看柴场的数。听完了,他把笔放下。
“再说一遍。”
姚五又说了一遍。
“她说:俺进去了,军爷们就得记俺的名字。”
棚里谁也没有出声。
“将军。”姚五说,“属下当时也没听懂。属下就接着问她:记名字怎么了。”
“她怎么答的。”
“她说了一句话。”姚五说,“属下把这句话背下来了,一个字没改。”
“说。”
“她说:那个卖柴的老汉,军爷们不是查他家里的锅和板凳么。”姚五说,“俺的名字要是记在军爷们的册子上,军爷们哪一天要查,头一个就查着俺了。”
翟山慢慢站起来。
“接着说。”
“属下就说:军爷们查他,是因为他通敌,不是因为他的名字在册子上。”姚五说,“她就笑了。”
“笑什么。”
“她说:军爷,那个卖柴的,他也没想通敌。”姚五说,“她说:俺儿子三年前往北去了,没回来。俺这三年,年年托人往河北岸打听。俺要是被查,俺跟那个卖柴的有什么两样。”
棚里连喘气都听得见。
翟山从案后头走出来,走到棚口,站住了。
外头天已经亮了。东屯的道上,运柴的人在推车。
他站了很久。
“老子这三日,办错了两回。”他说。
“将军。”
“第一回,老子以为他们怕军法太严,所以老子出告示,把军法的边界画清楚。”翟山说,“第二回,老子以为他们怕被冤枉,所以老子给保状,老子自己按指印。”
他转过身。
“这两样,都是在说老子不会办你。”
“那不对么。”姚五说。
“不对。”翟山说,“他们怕的根本不是老子办不办。”
“那他们怕什么。”
“他们怕老子知道。”
棚里的人都看着他。
“周老栓那件事,四乡听见的不是黎阳杀了个通敌的。”翟山说,“四乡听见的是:黎阳查得出来一个人家里有几口,儿子在哪儿。”
他往前走了两步。
“这一带三十七个村,家里有人在河北岸的,有多少。”
没有人答得上来。
“清河、观州、信都,离这儿三百里。”翟山说,“这三年这一带的人往北去当兵的、做工的、卖货的、投亲的,有多少。”
“将军,那怕是……”庞仓曹刚进来,正好听见,“那怕是家家都有。”
“家家都有。”翟山说。
他站在棚当中。
“所以老子出的告示上写不问家口,四乡听见的是:原来他们要问家口。老子给保状,四乡听见的是:原来不给保状的就要拘。”
“老子越是要证明自己不查,四乡就越确定:黎阳会查。”
棚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老子这三日画的那条线,画错了地方。”翟山说,“老子一直在画老子会不会办你。他们要的是另一条线。”
“哪一条。”
“老子会不会翻你家里。”
巳正,东屯。
翟山把三屯的人和卫营主都叫来了。
他把这件事说了一遍。说得很直,没有绕。
说完了,场上没有人接。
“将军,属下不这么看。”孟三先开的口。
“说。”
“俺就不信这个。”孟三说,“他们不来,就是怕挨刀。加价不来,是嫌加得少。将军再加两成,明日车就来了。”
“那昨日那个姓曹的,为什么不肯拿保状。”
“那是他胆小。”
“他胆小,还敢一个人赶车来。”翟山说。
孟三卡住了。
“孟将军,你想想。”翟山说,“他敢来送柴,敢领柴钱,就是不敢拿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纸。你说他胆小,他胆小在哪一处。”
孟三想了半天。
“……胆小在那张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