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可那张纸是保他的。”
“他不信。”翟山说，“他不信不是因为他不信老子。是因为那张纸上有他的名字，那张纸留在营里。”
孟三坐下了，一句话没有。
“将军。”卫营主接着开的口，“属下前日说属下有个不安，属下说不出来。今日属下听将军这么一说，属下就明白属下不安在哪儿了。”
“说。”
“属下这三年守黎阳，年年查户。”卫营主说，“查户是为了征粮征役，是正经差事。可属下今日想起来，每回查户，村里都要跑掉一批人。”
“跑的是什么人。”
“跑的是家里有人在外头当兵的。”卫营主说，“隋家那几年，家里有人当兵不回的，是要连坐的。这一带人记着这个。”
“隋家的规矩，如今没了。”
“规矩没了。”卫营主说，“可他们记着。将军，属下三年才想明白这一样：他们不是怕哪一朝的律。他们是怕造册。”
“为什么。”
“造了册就查得着。”卫营主说，“查得着，哪一朝来了都能拿它办人。”
翟山站在场子当中，很久没有说话。
“老子这一年半干的，就是造册。”他最后说。
场上没有一个人敢接。
过了一会儿，周记事在角落里开口了。声音很小。
“将军，那咱们的册子……是不是也……”
“也一样。”翟山说。
“可咱们的册子是记名的。”周记事的声音抖了，“是让人有下落的。崔先生他……”
“老子知道。”翟山说，“咱们的册子救过人。营里的人知道。”
他抬起头。
“可四乡不知道。四乡看见的，跟当年隋家的户册是一个样子：一张纸，上头有你的名字、你家几口、你儿子在哪儿。”
“那怎么让他们知道。”
“不知道。”翟山说，“老子今日不知道。”
场上很久没有人说话。
未初，东屯。
散了以后，翟山把周记事留下。
“把这三日的事记下来。”
“记什么。”
“记：正月廿八出告示三条，无效。正月廿九给保状，无人受。二月初一，方知四乡所惧非军法，是造册。”
周记事写完了，停住了。
“将军。”
“说。”
“这一条底下，加不加那一行。”
翟山知道他说的是哪一行。
“不加。”
“为什么。”周记事说，“正月廿三夜巡那一次，将军加了。”
“那一次死了九个人。”翟山说，“这一次没有死人。这一次是老子办错了，办错了就改，不必写谁的名字。”
“那要是往后有人翻这本单子……”
“往后有人翻这本单子，看见的就是：正月廿八办了一样，无效。正月廿九办了一样，无人受。二月初一，才知道错在哪儿。”翟山说，“这三行摆在一起，是谁办的还用写么。”
周记事写完了，把册子合上。
申初，东屯外。
翟山一个人在屯外的坡上站着。
石头墩上来了。
“将军，那三十七个村，如今怎么办。”
“老子还没想好。”
石头墩没有说话。他跟着翟山这么久，头一回听见这一句这么直接。
“将军，那咱们的柴……”
“柴的事今日先不说。”翟山说。
他看着南边。
三十七个村散在那一片地里。这个时辰，各村的烟本该起来了。今日起来的不到一半。
“石旅帅。”
“将军。”
“老子问你一样。”翟山说，“你是东屯的旅帅。你的名字在老子的册子上。”
“是。”
“你怕不怕。”
石头墩愣了一下。
“属下不怕。”
“为什么不怕。”
“因为属下这条命是将军的册子救回来的。”石头墩说，“七月里属下在童山，要不是有那本册子，属下如今是那三百零三个里头的一个。”
“那四乡呢。”
石头墩答不上来了。
“他们没有那一段。”翟山说，“他们只看见册子能查人，没看见册子救过谁。”
石头墩在坡上站了一会儿。
“将军，那属下再问一句。”
“问。”
“要是四乡一直不来呢。”
“那老子就得抢。”翟山说。
石头墩愣住了。
“将军……”
“三十七个村，每村有柴有粮。”翟山说，“四万人要活，二月十八要守。四乡不给，老子就得派兵去取。取的时候给钱，不给就取。”
“那……那咱们跟郑军、跟窦建德的兵有什么两样。”
“没有两样。”翟山说，“所以老子明日先去一趟。”
他从坡上下来。
“明日老子自己去一趟。”
“将军去哪儿。”
“去那个村子。”翟山说，“南屯外三里那个。”
“将军，那太险。”石头墩急了，“四乡如今这个样子，将军一个人进村……”
“老子不进村。”翟山说，“老子在村口。”
“将军去干什么。”
翟山站在坡下。
“去让他们看老子的册子。”他说。
石头墩以为自己听错了。
“将军，他们怕的就是那个。”
“老子知道。”
“那将军还拿去。”
“他们怕的是看不见的那一本。”翟山说，“搁在营里，上头有你的名字，你一辈子看不见它，也不知道上头写了你什么。这个才吓人。”
他往东屯里走。
“老子明日把它摊开搁在村口。”他说，“谁想看谁看。”
“将军，他们不识字。”
翟山站住了。
“那就找识字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