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站起来的人,是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男人。
他手里抓着长椅。
长椅很重。
重到他两条腿都在发抖。
可他没有再跪下。
第二个人站起来时,膝盖还在打颤。
第三个人站起来时,眼泪糊了满脸。
他们看着教堂外冲来的感染者,脸上的恐惧并没有减少。
只是恐惧之外,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东西很薄。
薄得像快要熄灭的火苗。
可一旦出现,就再也不像钟声那样安静。
唐梨的广播声还在东港上空回荡。
“不要等别人救你!”
“把门堵住!”
“把老人和孩子送到医疗区!”
“能打的站前面!”
“不能打的搬东西!”
“别跪了!”
“跪着活不下来!”
她声音发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
她看着画面里一个个东港幸存者站起来,眼眶红得厉害。
末世之后,她播过求救,播过警告,播过天启规矩,也播过死人名单。
可这是第一次,她觉得自己的声音真的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白芷靠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她没有抽。
只是看着监控画面。
“别哭。”
唐梨吸了吸鼻子。
“我没哭。”
白芷笑了笑。
“那就继续喊。”
“声音不能断。”
唐梨一愣。
白芷看着旧教堂的画面,眼神很冷。
“钟声压了他们太久。”
“现在钟声停了,人会慌。”
“他们需要另一个声音告诉他们该做什么。”
唐梨立刻坐直。
她抓住麦克风。
“东港所有人听着!”
“不要往教堂里挤!”
“医疗区在左侧!”
“火墙后面是安全线!”
“听天启指挥!”
“不想死,就别乱跑!”
旧教堂外,混乱的人群被这声音硬生生扯出一条线。
有人搬桌子。
有人拆门板。
有人把跪在地上的老人扶起来。
有人抱着孩子往医疗区跑。
赵猛冲在最前面。
他满脸都是灰,手里钢棍砸在地上,声音大得像要把自己的恐惧砸碎。
“堵门!”
“别他妈哭!”
“哭能把怪物哭死吗?”
一个男人瘫在地上,抱着头不动。
赵猛一脚踹在他旁边的石板上。
“想活就搬!”
男人抬头看他。
赵猛咬牙道:“我以前不是好东西,现在也不算好东西。”
“但我都站起来了。”
“你还趴着?”
男人愣住。
然后他爬起来,拖着一张长椅冲向大门。
韩烈站在火墙前。
他的脸被火光照得发红。
一波感染者撞上来,被火焰逼退。
火浪卷过石阶。
韩烈回头骂:“别把桌子堆我火里!你们是想烧路障还是烧自己?”
几个东港幸存者立刻改方向。
林绯月在钟楼侧面的断墙上架枪。
她没有浪费子弹。
每一枪都打在最危险的位置。
不是为了杀得多。
是为了让防线少崩一次。
“左侧缺口。”
“赵猛,三个人补位。”
“韩烈,火墙收半米,别挡视线。”
“秦霜,右侧有变异体。”
她话音刚落,一道银光已经掠过去。
秦霜踩着断裂的石柱翻身落地,银刃划出冷白弧线。
那只速度极快的变异感染者刚扑到半空,就被她撞偏了方向。
没有花哨。
没有停顿。
她像一柄不会犹豫的刀。
可她落地后,还是抬头看了一眼教堂。
看杨金龙。
他还在里面。
还在钟下。
教堂前厅。
黑钟虚影已经裂开了大半。
可越是裂开,里面涌出来的钟声越重。
像一座山正在崩塌。
崩塌前,山体所有重量都压到了最后一根梁上。
杨金龙站在长桌尽头,右拳雷光未散。
他脚下的地砖一块块炸裂。
教父站在黑钟残影后面。
那张温和的脸彻底消失了。
他的眼睛很冷。
冷得像终于懒得再装成人。
“你知道拆掉它会发生什么吗?”
杨金龙甩了甩手。
指骨上的雷光重新缠紧。
“你刚才说过一遍。”
“我没听进去。”
教父盯着他。
“东港会乱。”
“天启会多出三千张嘴。”
“苏知夏会被伤员拖垮。”
“你会发现,站起来的人比跪着的人更难管。”
杨金龙笑了。
“那就管。”
“管不了呢?”
“杀该杀的,救该救的。”
“你分得清?”
杨金龙沉默了一瞬。
他脑子里有声音。
不是钟声。
是更早以前就存在的那些碎片。
像无数观众坐在黑暗里,替他点评这一场戏。
有人说,收服教父更划算。
有人说,留下钟楼可以省很多麻烦。
有人说,爽文主角不该纠结,碾过去就完了。
还有人说,杨金龙,你本来就不是正常人。
你凭什么替正常人选择?
杨金龙眼神微微涣散。
沈晚晴立刻发现了。
她刚刚把苏知夏扶到医疗区门口,回头便看见他的侧脸。
那不是要失控的疯。
是现实又开始变薄。
沈晚晴快步走过去。
钟声压在她肩上,她每走一步,脸色就白一分。
苏知夏想拉她。
“你不能过去。”
沈晚晴没有停。
“他需要有人把他叫回来。”
“你会受伤。”
“那也比他一个人站在幻觉里强。”
她走到杨金龙身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雷光没有伤她。
甚至在她指尖碰上来的那一刻,主动退开半寸。
杨金龙垂眼看她。
“你不去救人?”
沈晚晴盯着他的眼睛。
“我现在就在救。”
这句话让杨金龙安静了一秒。
沈晚晴声音不大,却稳。
“你问自己分不分得清。”
“我告诉你。”
“你现在分得清。”
杨金龙笑了一下。
“这么信我?”
“不。”
沈晚晴说:“我信我自己看得清你。”
杨金龙眼里的涣散一点点收回来。
他低声道:“沈医生,你这样很危险。”
“所以你最好快一点。”
“不然我会后悔自己走过来。”
杨金龙嘴角扬起。
那一点笑意里有疯。
也有清醒。
“好。”
他抬头看向教父。
教父也在看沈晚晴。
“你是他的锚。”
沈晚晴没有回答。
教父轻声道:“锚断了,船会沉得更快。”
杨金龙脸上的笑淡了。
“你说话真难听。”
教父抬手。
黑钟残影里,无数细小的钟纹亮起。
那些钟纹没有攻向杨金龙。
而是同时涌向沈晚晴。
他看得很清楚。
杨金龙强得不讲道理。
可他并不是没有弱点。
一个疯子最怕的不是疼。
是唯一能让他确认现实的人,被现实吞掉。
钟声落下。
沈晚晴身体一晃。
她眼前出现了医院。
干净的走廊。
明亮的手术室。
没有感染者。
没有源核。
没有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