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深处,第一架无人机飞出来的时候,东港刚刚失去钟声。
很多人还跪在地上。
不是不想站。
是腿软。
他们跪得太久,久到膝盖已经记住了地面的形状。
钟碎之后,脑子里那层温柔的麻木被撕开,痛苦、恐惧、饥饿、愤怒,一下子全回来了。
有人捂着头哭。
有人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有人忽然冲向碎裂的黑钟,像想把它重新拼起来。
“钟没了!”
“教父!”
“我们怎么办?”
“怪物来了!”
“天启呢?天启不是说让我们站起来吗?”
这句话像刀一样扎进混乱里。
赵猛听见了,脸色一沉。
他抡起钢棍,砸在那人身旁的石阶上。
砰!
石屑飞溅。
“站起来不是让你站着等人喂饭!”
那人吓得一抖。
赵猛吼道:“想活就搬东西!堵门!救人!拿武器!”
“不会打就去后面!”
“会哭就小声哭,别挡路!”
这话粗。
但管用。
比安慰管用。
末世里很多时候,人不是听不懂道理。
只是太怕了,需要有人把命令砸到脸上。
唐梨的广播立刻接上。
“东港所有人听指挥!”
“第一批,搬长椅堵正门!”
“第二批,把伤员送去医疗区!”
“第三批,拿布、木板、铁皮,封住两侧破窗!”
“不要往钟楼下面挤!”
“不要抢源核!”
“谁抢物资,天启现场处置!”
她声音已经哑了。
可每一句都咬得很准。
白芷站在广播台旁,替她把监控画面切到另一块屏幕。
屏幕上,灰雾中亮起一排红点。
红点越来越多。
唐梨的声音卡了一瞬。
“那是什么?”
白芷眯起眼。
“远星。”
“无人机?”
“不止。”
她看见无人机群后方,还有几道更大的影子。
它们贴着港口废弃塔吊飞行,腹部挂着黑色箱体。
不像单纯侦查。
更像投放。
白芷把画面放大。
“通知许清棠。”
“远星送礼来了。”
教堂前。
杨金龙也看见了。
他站在碎钟旁,手里的雷讯还没散。
雷光手机一闪一闪,像真的在等待对方接听。
教父低声道:“你不该叫她。”
杨金龙看着灰雾。
“她本来就来了。”
“不一样。”
教父抬眼。
“你叫她,就是回应。”
杨金龙笑了。
“那她应该挺开心。”
“白皇后不会开心。”
教父声音很轻。
“她只会记录。”
“记录什么?”
“记录你每一次选择。”
杨金龙转头看他。
教父站在裂开的钟影里,黑色神父服上沾着灰,银扣被雷光震碎了两颗。
他没了钟楼加持,整个人不再像刚才那样神圣。
可那双眼睛反而更清醒。
像一条从温水里爬出来的蛇,终于露出了冷血的本色。
“你以为你赢了我。”
教父说:“可对远星而言,我只是一个测试点。”
“东港的钟,是为了验证群体安抚模型。”
“你拆钟,是一个结果。”
“你选择救东港,也是一个结果。”
“你不肯收下跪着的秩序,还是一个结果。”
杨金龙低头看了看碎钟。
“所以呢?”
教父笑了。
“所以她会给你更难的题。”
话音刚落。
灰雾里的无人机群同时亮起红光。
不是攻击。
是投影。
数十道光束打在旧教堂外的灰雾上,拼出一个巨大的白色面具。
面具没有完整五官。
只有一双冷淡的眼睛。
东港所有人都抬头看去。
刚刚被钟声支配过的人,对这种高悬于头顶的东西天然恐惧。
有人又想跪。
膝盖刚弯下去,赵猛一棍子砸在他旁边。
“你还跪?”
那人僵住。
赵猛骂道:“钟都碎了,你给影子跪什么?”
这句话被唐梨直接播了出去。
“钟都碎了,别给影子跪!”
人群里,那些刚要弯下的膝盖,硬生生停住了。
杨金龙听见广播,笑了一声。
“唐梨学坏了。”
沈晚晴走到他身侧,抓起他的手看了一眼。
他的右手裂口还在渗雷。
不像血。
像皮肤下面藏着一团失控的风暴。
“别笑。”
她声音很冷。
“你刚才过载了。”
杨金龙看着天上的白色面具。
“现在不是包扎的时候。”
“我知道。”
沈晚晴从医疗包里抽出一条绝缘绷带,直接缠上他的手。
雷光炸了一下,又硬生生收回去。
杨金龙低头看她。
“你真敢碰。”
沈晚晴没看他。
“你真敢炸?”
杨金龙想了想。
“不太敢。”
“那就闭嘴。”
她缠得很快。
没有多余的温柔。
可每一下都避开最严重的裂口。
杨金龙安静了两秒。
白皇后的投影在灰雾中开口。
声音从无人机群里同时传出。
优雅。
冰冷。
像从玻璃后面看人死活。
“编号十一。”
东港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编号。
这两个字很轻。
可它把杨金龙从一个人,变成了某种实验记录里的东西。
沈晚晴缠绷带的手指顿了一下。
许清棠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
“不要接她的话。”
“她在公开定义你。”
林绯月补了一句。
“无人机群进入射程,但数量太多,不建议立刻开火。”
唐梨压低声音:“我能骂她吗?”
白芷:“可以,但要骂得有用。”
杨金龙抬头。
“你叫错了。”
白皇后投影看着他。
“哦?”
“我叫杨金龙。”
灰雾里的面具似乎笑了一下。
“名字是社会赋予个体的安慰。”
“编号才是实验记录的真实。”
杨金龙点头。
“那你也别叫白皇后。”
“叫七号耗材吧。”
空气安静了一瞬。
唐梨在频道里差点破音。
“爽!”
许清棠闭了闭眼。
“虽然不规范,但有效。”
白皇后的声音没有起伏。
“情绪攻击无意义。”
杨金龙抬起雷讯。
“有意义。”
“你刚才停了一秒。”
白皇后没有回应。
远星无人机群却同时下降了三米。
林绯月立刻道:“她被刺激到了。”
白芷笑了。
“不是被骂破防。”
“是她没想到杨金龙会把公开审判变成公开羞辱。”
许清棠声音平静。
“这正好抵消她给杨金龙贴编号标签的影响。”
“东港人听见的不是远星审判天启首领。”
“而是杨金龙在跟远星吵架。”
唐梨立刻抓住重点。
她打开广播。
“东港所有人听着!”
“那个面具不是什么神!”
“她连名字都不敢用!”
“只敢躲在无人机后面讲话!”
“天启首领杨金龙就在这里!”
“能打的,站到防线后面!”
“不能打的,保护伤员!”
“别看天上!”
“看身边!”
这一次,人群的恐惧被拆散了。
他们不再整齐地望着天。
有人低头继续搬长椅。
有人把孩子推进医疗区。
有人把铁皮钉在破窗上。
白皇后的投影静静看着这一切。
“群体唤醒速度超出预估。”
她像在记录实验。
“变量:广播个体。”
唐梨听见这一句,头皮一麻。
白芷伸手按住她肩膀。
“别怕。”
唐梨咽了咽喉咙。
“她是不是盯上我了?”
“是。”
白芷说。
唐梨脸色一白。
白芷又说:“所以继续播。”
“为什么?”
“因为被这种人盯上,不播也没用。”
唐梨沉默一秒,重新握紧麦克风。
“行。”
她盯着屏幕里的白色面具。
“那我多骂几句。”
教堂前,白皇后终于下达了真正的回礼。
无人机腹部的黑色箱体同时打开。
一个个金属圆筒坠落。
不是炸弹。
圆筒落地后没有爆炸,只是裂开。
浓黑色雾气喷出。
雾气里传来骨节扭动的声音。
林绯月眼神一沉。
“投放舱。”
“全体后撤三米!”
话音刚落,第一只东西从黑雾里爬了出来。
它像感染者。
却比普通感染者更安静。
灰白皮肤贴着骨头,背部有黑蓝色源晶刺,眼睛没有混乱的饥饿,只有一种被训练过的锁定。
它抬头,看向杨金龙。
第二只。
第三只。
十几只。
全部看向杨金龙。
白皇后声音落下。
“奖励内容。”
“定向猎杀体。”
“目标:编号十一。”
韩烈骂了一句。
“这叫奖励?”
杨金龙活动了一下缠着绷带的右手。
“挺客气。”
沈晚晴脸色难看。
“你右手不能再用雷爆。”
“那用左手。”
“左手也别过载。”
“那用脚?”
沈晚晴抬头看他。
“杨金龙。”
杨金龙笑容收了一点。
“知道了。”
他转身看向防线。
“韩烈。”
韩烈一拳烧退扑来的感染者。
“说!”
“火墙别烧死投放体。”
韩烈一愣。
“你要活的?”
“许清棠要数据。”
频道里,许清棠停了一秒。
“我确实要。”
杨金龙又道:“林绯月,打腿。”
“明白。”
“秦霜。”
银瞳少女从侧面落下,银刃还滴着黑色雾气。
“能杀吗?”
“先削四肢。”
秦霜歪了歪头。
“那就是暂时不能杀。”
“对。”
“麻烦。”
她嘴上说麻烦,人已经冲了出去。
十几只定向猎杀体同时动了。
它们速度很快。
比普通感染者快太多。
而且没有痛觉。
一只被林绯月打断膝盖,身体还在地上拖行,手爪继续抓向杨金龙方向。
另一只穿过火墙,半边身体焦黑,却仍然没有改变目标。
它们只认一个人。
杨金龙。
这很危险。
也很方便。
杨金龙站在原地没动。
十几只猎杀体像被同一根线牵着,全部向他涌来。
东港幸存者看得脸色发白。
有人下意识喊:
“跑啊!”
杨金龙没跑。
他抬起左手。
雷光从地面铺开。
不是爆发。
是展开。
雷域雏形。
蓝白电弧沿着碎石、雨水、铁片、断裂的钟片向外蔓延。
猎杀体冲入雷域的一瞬间,动作同时慢了半拍。
就半拍。
足够了。
林绯月第一枪打断最近一只的脚踝。
秦霜银光贴地掠过,削断第二只的手筋。
韩烈火焰压成一道窄墙,把第三只逼进赵猛他们堆好的路障里。
赵猛带着赎罪队一拥而上。
他们不敢靠太近。
就用长矛、铁钩、钢索把那东西死死按住。
“按住!”
“别让它爬出来!”
“谁松手老子先抽谁!”
普通人第一次参与对变异体的围捕。
动作很乱。
甚至难看。
可他们真的按住了。
杨金龙看见这一幕,笑了一下。
“看见没?”
他对教父说。
“站着的人,确实很麻烦。”
“但也挺有用。”
教父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东港幸存者身上。
他们没有钟声。
没有安宁。
没有绝对服从。
他们喊叫、慌乱、犯错、互相骂人。
可他们把路障一点点推上去。
把伤员一点点拖回去。
把第一只猎杀体用铁链锁住。
教父眼底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动摇。
不是后悔。
而是某种信仰被现实反驳后的迟滞。
白皇后却没有迟滞。
她的投影开口:
“变量:低阶群体协同。”
“威胁评估上调。”
“执行二阶段。”
无人机群再次下降。
这一次,它们没有投放舱。
而是打开了机腹下方的发射孔。
一枚枚细小的黑色针管对准人群。
苏知夏脸色骤变。
“污染针!”
许清棠声音立刻响起。
“全体找掩体!”
来不及。
针雨落下。
密密麻麻。
像一场黑色的雨。
杨金龙抬头。
眼神冷了。
“这就没意思了。”
雷域猛然上翻。
蓝白电网从地面拔起,像一面倒扣的雷幕,横在东港幸存者上方。
黑色针雨撞上雷幕。
一半被电弧炸碎。
一半偏移方向,扎进石板和墙面。
但还有几根穿过了雷幕。
沈晚晴扑向最近的孩子,把他按进怀里。
一根黑针扎进她肩侧。
杨金龙瞳孔骤缩。
世界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雷光暴涨。
沈晚晴闷哼一声,却立刻抬头。
“别失控!”
这三个字像钉子。
硬生生钉住了杨金龙已经炸开的意识。
他看见红色。
看见黑色。
看见白皇后的面具在灰雾中微笑。
也看见沈晚晴按着肩膀,眼神清醒地看着他。
她说:“先处理针。”
杨金龙胸口剧烈起伏。
他笑了。
笑得很低。
“行。”
“先处理针。”
他抬手。
这一次不是雷讯。
是雷鞭。
蓝白电弧在掌心拉长,像一条活着的光索。
但这一次,它不是为了羞辱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