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东港终于安静下来。
不是钟声带来的安静。
是人累到再也喊不出来的安静。
旧教堂外的石阶被烧黑了一片。
长椅、门板、铁皮、断裂的栏杆,全被堆成临时路障。
路障外,感染者的尸体和无人机残骸混在一起。
路障内,活人坐在地上。
有些人抱着膝盖。
有些人靠着墙睡着。
有些人盯着碎钟发呆。
黑钟裂成两半,躺在石阶前。
再也不会响。
可很多人看它的眼神,还是像看一块被打碎的天。
杨金龙坐在医疗区最里面。
右手被沈晚晴缠了三层绝缘绷带。
绷带下面,蓝白雷光还会偶尔渗出来,像皮肤里藏着一场没有完全停下的暴雨。
苏知夏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污染检测器。
检测器响了三声。
她眉头皱得很紧。
“你的源能波动不正常。”
杨金龙靠着墙,闭着眼。
“一直不正常。”
沈晚晴冷冷看他。
“别贫。”
杨金龙睁开眼,看她一眼。
“疼。”
沈晚晴动作顿了一下。
苏知夏也抬头。
杨金龙说:“你们不是医生吗?病人说疼,不该温柔点?”
沈晚晴面无表情地把绷带又勒紧半圈。
杨金龙吸了口气。
“沈医生,你这是公报私仇。”
“你刚才差点过载到神经灼伤。”
“没死。”
“等你死了,我再跟你讲道理?”
杨金龙安静了。
苏知夏看着两人,忽然有点恍惚。
这几天她见过太多跪着求救的人。
他们把她当圣女。
当药。
当最后一根绳子。
很少有人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
更少有人敢这么对杨金龙说话。
沈晚晴没有崇拜他。
没有顺从他。
她会担心。
也会生气。
这反而让杨金龙像个人。
苏知夏低声道:“污染针残留已经压住了。”
沈晚晴看向她肩侧。
“你也休息。”
“我不累。”
“你从昨晚到现在治了七十三个人。”
苏知夏沉默。
沈晚晴说:“医生不是蜡烛。”
“烧完了不叫负责,叫浪费。”
苏知夏低下头。
这句话刺得她很疼。
因为过去很多天,她就是这么烧自己的。
东港人也习惯她这么烧。
教父更习惯。
每当她快撑不住时,教父就会让钟声轻一点。
让她忘记疲惫。
让她觉得还能再救一个。
再救一个。
再救一个。
直到“救人”变成一种看不见尽头的刑。
杨金龙忽然开口。
“沈晚晴说得对。”
苏知夏看向他。
杨金龙说:“天启不养会把自己耗死的好人。”
苏知夏怔了怔。
“那养什么?”
杨金龙笑了一下。
“养能活下来的麻烦人。”
沈晚晴看他。
“你这句话不像安慰。”
“本来就不是。”
他撑着墙站起来。
沈晚晴伸手拦他。
“去哪?”
“开会。”
“你的手。”
“还在。”
“杨金龙。”
他低头看她。
沈晚晴声音压低。
“你现在现实感稳定吗?”
杨金龙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医疗区外。
晨光从破窗里落进来。
灰色的。
像一层旧布。
有人哭。
有人骂。
有人因为分不到水在争吵。
有人把碎钟旁的石屑偷偷收进口袋,像想留住昨晚的某种信仰。
杨金龙看了一会儿。
“稳定。”
沈晚晴盯着他的眼睛。
“你确定?”
“我现在看所有人都挺烦。”
“这算稳定?”
“算。”
杨金龙说:“幻觉里他们一般都很听话。”
沈晚晴沉默两秒。
“行。”
“去开会。”
“但我跟着。”
杨金龙笑了。
“沈医生,你现在像我的监管员。”
“你可以这么理解。”
苏知夏下意识道:“我也去。”
沈晚晴看她。
“你休息。”
苏知夏摇头。
“东港是我留下来的地方。”
“我得看着。”
杨金龙没有拒绝。
“那就看。”
临时会议地点,就设在旧教堂后厅。
长桌已经被搬走。
地上铺着一张东港手绘地图。
许清棠蹲在地图旁,身边堆了三摞名单。
黑衣卫名单。
幸存者名单。
源核交付记录。
她一夜没睡。
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还有血丝。
但声音仍然平稳。
“东港现存幸存者三千二百六十七人。”
“其中重伤二百一十九人,轻伤五百八十六人。”
“疑似钟声依赖严重者,约九百人。”
“黑衣卫一百四十六人,昨夜战死三十一人,被秦霜打残四十二人,剩余七十三人已缴械。”
秦霜站在角落,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纠正。
“不是打残。”
许清棠看她。
秦霜认真道:“是按规则削弱战斗力。”
许清棠停顿一秒。
“好。”
她在纸上改了一笔。
“被秦霜按规则削弱战斗力四十二人。”
韩烈靠在门边,差点笑出声。
秦霜满意地低下头。
林绯月抱枪站在地图另一侧。
“尸潮暂时退到港口外侧。”
“但远星投放的猎杀体还活着六只。”
“已经按你的命令关押。”
她看向杨金龙。
“这些东西只锁定你。”
“留下它们是风险。”
杨金龙说:“风险也是线索。”
“远星下一次投放会更强。”
“所以更要知道它们怎么找我。”
许清棠点头。
“我同意留下样本。”
“但关押权限必须分级。”
“不允许任何非授权人员靠近。”
“另外,黑铃铛已经封存。”
她把一个金属隔离盒推到桌上。
盒子上贴着三层封条。
没有字。
只有红线。
杨金龙看了一眼。
脑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昨晚白皇后的声音在铃铛里出现过。
现在它被隔离盒封住,像一颗还没拆开的雷。
许清棠继续道:
“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远星。”
韩烈皱眉。
“还有比远星更麻烦的?”
许清棠抬头。
“人。”
后厅安静下来。
许清棠拿起幸存者名单。
“东港人被钟声控制太久,正常秩序能力很差。”
“他们习惯被安排。”
“习惯上交。”
“习惯等待教父判断。”
“现在钟没了,他们短时间内会出现三种反应。”
“第一,感谢天启。”
“第二,恐惧天启。”
“第三,怨恨天启。”
赵猛蹲在门口,抓了抓头。
“救了他们还怨我们?”
白芷从阴影里走出来。
“当然。”
“人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笼门打开后,第一反应未必是跑。”
“可能是怪你把风放进来了。”
苏知夏脸色发白。
因为她知道这是真的。
昨晚钟碎之后,已经有人拉着她问:
“圣女,教父还会回来吗?”
他们明明看见教父把污染针和投放体引来。
可他们还是害怕没有他。
害怕自由。
害怕自己决定怎么活。
许清棠把第三摞记录打开。
“还有一个问题。”
“源核。”
“东港此前所有源核统一上交教父。”
“现在钟声作废,很多人会要求返还。”
韩烈直接道:“那就不还。”
许清棠看他。
“理由。”
韩烈一噎。
“都末世了,还讲理由?”
许清棠说:“天启要接管东港,就必须讲。”
“不讲理由,我们和教父没有区别。”
韩烈皱眉,却没反驳。
他最烦这种话。
但他知道许清棠说得对。
杨金龙坐在断裂的石台上,忽然问:
“源核还剩多少?”
许清棠道:“仓库里登记剩余三百四十二枚。”
“另有三十六枚高级源核去向不明。”
“根据账册,其中二十四枚可能已经交给远星。”
“剩余十二枚,被教父单独调走。”
杨金龙看向教父。
教父被押在后厅一角。
双手戴着金属束缚器。
身边站着两个天启队员。
他听见问题,抬起头。
“你想问我放哪了?”
杨金龙说:“嗯。”
教父微笑。
没有钟声之后,他笑起来仍然温和。
只是这种温和不再能安抚人。
反而让人觉得恶心。
“公开审判还没开始。”
“我可以保持沉默。”
韩烈骂道:“你还挺懂规矩。”
教父看向许清棠。
“天启不是要讲秩序吗?”
“秩序里,俘虏也有被审问流程。”
“不是吗?”
后厅一静。
这就是白皇后的题。
她甚至不用亲自出手。
只要把教父留下,天启就必须面对一个问题。
如果讲秩序,就不能像黑街一样随便弄死俘虏。
如果为了效率直接撬开他的嘴,昨晚打碎钟声的理由就会变得可笑。
韩烈冷笑。
“他害了这么多人,还跟他讲流程?”
赵猛也低声道:“这种人不打不会说。”
几个被缴械的黑衣卫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微闪动。
东港幸存者也在门外。
很多人在偷听。
他们想知道天启到底是什么。
是新的教父。
还是别的东西。
许清棠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杨金龙。
所有人都看向杨金龙。
教父也看着他。
“杨先生。”
“你昨晚说,跪出来的稳定你嫌脏。”
“那你今天打出来的真相,脏不脏?”
杨金龙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教父面前。
沈晚晴眼神一紧。
许清棠的手指也按住了记录本。
杨金龙蹲下,看着教父。
“你以为我会揍你?”
教父没有说话。
杨金龙抬手。
雷光在指尖亮了一下。
门外不少人呼吸都停了。
然后他把雷光熄了。
“不揍。”
教父眼神微动。
杨金龙说:“我这人确实不怎么讲理。”
“但今天得讲。”
“为什么?”
“因为你想看我不讲。”
他站起来,看向门外那些偷听的人。
“唐梨。”
频道里立刻传来声音。
“在。”
“开广播。”
许清棠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确定。”
“公开审问会很麻烦。”
“那就麻烦。”
唐梨打开广播。
旧教堂外的喇叭发出刺耳电流声。
所有东港人都抬起头。
杨金龙的声音传出去。
“东港所有人听着。”
“教父会公开审。”
“源核去向会查。”
“黑衣卫做过什么,也会查。”
“天启不承诺所有人满意。”
“只承诺一件事。”
“规矩摆在明面上。”
“谁该死,为什么死。”
“谁该活,凭什么活。”
“都讲清楚。”
人群安静。
这种话没有钟声好听。
也不温柔。
甚至让人不安。
因为讲清楚,意味着很多人藏不住。
教父轻声道:“你会后悔。”
杨金龙没有关广播。
他直接问:“十二枚高级源核在哪?”
教父笑了。
“不知道。”
杨金龙点头。
“记下来。”
许清棠写下第一条。
教父拒绝回答。
杨金龙又问:“你向远星交付过多少活人?”
教父沉默。
杨金龙说:“记。”
许清棠写下第二条。
教父拒绝回答。
杨金龙继续问:“黑衣卫里谁负责抓人?”
教父仍然沉默。
杨金龙说:“记。”
第三条。
第四条。
第五条。
他一条条问。
教父一条条不答。
一开始,人群还不明白。
后来,许清棠把记录同步给唐梨。
唐梨开始广播。
“第一问,高级源核去向,教父拒绝回答。”
“第二问,交付远星活人数量,教父拒绝回答。”
“第三问,黑衣卫抓捕名单,教父拒绝回答。”
“第四问,医疗区伤员源核扣押规则,教父拒绝回答。”
“第五问,失踪儿童名单,教父拒绝回答。”
人群的表情变了。
他们原本等着杨金龙暴怒。
等着他动刑。
等着他变成新的暴君。
可杨金龙没有。
教父越沉默,越像一堵黑墙。
而那些问题,就像一枚枚钉子,把墙后面的东西钉出轮廓。
一个女人忽然冲出来。
她头发凌乱,脸上全是泪。
“我儿子!”
她指着教父,声音尖得像刀。
“我儿子三天前被黑衣卫带走!”
“他们说去隔离检查!”
“再也没回来!”
“你告诉我,他去哪了?”
黑衣卫里有人低下头。
许清棠立刻看过去。
“谁负责三日前隔离检查?”
无人回答。
女人扑向黑衣卫。
“你们说啊!”
“我儿子呢!”
混乱瞬间爆开。
几个失踪者家属也冲出来。
他们不再跪着求教父。
他们开始问。
问自己的家人去哪了。
问交上去的源核去哪了。
问为什么有人可以吃肉,有人只能喝稀汤。
问为什么黑衣卫的亲属不用跪。
问为什么苏知夏明明在救人,却总有伤员被半夜带走。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
比尸潮更吵。
也比钟声更重。
教父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不怕杨金龙的雷。
却开始怕这些问题。
因为雷只能杀他。
问题会杀掉他曾经建立的一切。
许清棠立刻下令。
“分组登记。”
“失踪人口一组。”
“源核纠纷一组。”
“黑衣卫举报一组。”
“医疗区异常转移一组。”
“所有口供必须记录姓名和时间。”
“不许现场私刑。”
赵猛带着赎罪队压住人群。
他满头大汗。
“都排队!”
“要问的一个个来!”
“谁敢趁乱打人,老子先把他捆了!”
有人骂他。
“你以前不也抓过人吗?”
赵猛脸色一僵。
那人眼睛通红。
“你现在装什么好人?”
赎罪队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他们以前跟过赵猛。
做过不干净的事。
现在站在天启这边,并不等于那些事没发生。
这也是秩序。
不是只审敌人。
也会审自己人。
赵猛握紧钢棍,半天没说话。
杨金龙看向他。
“赵猛。”
赵猛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