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东港的审问台前排满了人。
四条队伍。
失踪人口。
源核纠纷。
伤员转移。
黑衣卫罪行。
队伍从旧教堂前一直排到港口废路上。
很多人手里拿着纸。
有的是旧病历。
有的是上交源核时留下的铁牌。
有的是亲人最后穿过的衣服碎片。
还有人什么都没有,只能反复念一个名字。
好像念多了,那个人就还能回来。
许清棠站在审问台后。
她面前放着三支笔。
两本记录册。
一台从市政避难中心带来的录音设备。
旁边还有唐梨临时架好的广播麦克风。
她一夜没睡。
但看起来比很多睡过的人还清醒。
“下一个。”
一个中年女人走上前。
她怀里抱着一只破旧书包。
“我女儿。”
她声音沙哑。
“十三岁。”
“前天晚上被黑衣卫带走。”
“他们说她低烧,要去圣女那边检查。”
“可是苏医生说,她没见过。”
苏知夏站在医疗区门口。
她听见这句话,脸色又白了一分。
这种话,她从早上听到现在。
每一句都像有人拿针往她心里扎。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
而是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本身,就是东港这座笼子最残忍的地方。
教父把她放在光里。
让所有人相信她在救人。
然后把不能被救的人,从光照不到的地方拖走。
许清棠问:“带走时间。”
“前天晚上,大概九点。”
“带走人员特征。”
“两个黑衣卫,一个脸上有疤,一个手背有蛇纹。”
许清棠低头记录。
“登记编号,失踪人口第七十三例。”
“下一步,核对黑衣卫名单。”
女人抓住桌沿。
“能找到吗?”
许清棠停笔。
这种问题,她从早上被问到现在。
能找到吗?
能救回来吗?
能报仇吗?
能不能给个准话?
她最擅长给明确流程。
却不能给虚假的希望。
“我不能保证。”
女人眼神暗下去。
许清棠看着她。
“但这条记录不会消失。”
“谁带走她,谁签过单,谁看见过,都会查。”
“查到以后,会公开。”
女人抱紧书包,慢慢点头。
她没有道谢。
只是退了下去。
这种退下去,比哭更沉。
韩烈靠在一旁,脸色很难看。
“这些事查完,东港怕是要炸。”
白芷站在阴影里,手指翻着一本旧账册。
“已经炸了。”
“现在只是把火从地下挖出来。”
韩烈看她。
“你倒是挺习惯。”
白芷笑了一下。
“黑街每天都有人失踪。”
“区别只是黑街从来不装神。”
“它直接告诉你,人就是货。”
韩烈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骂了一句。
“都不是好东西。”
白芷抬眼。
“所以你现在站哪边?”
韩烈看向审问台。
看向那些排队的人。
看向杨金龙。
杨金龙坐在石阶上。
右手缠着绷带,左手搭在膝上,整个人懒懒散散。
可只要有人试图冲过隔离线,他一抬眼,对方就会停住。
这种威慑,比十个持枪守卫都管用。
韩烈说:“站活人这边。”
白芷合上账册。
“这话不错。”
“不像你能说出来的。”
韩烈冷笑:“你夸人能不能别顺手骂一句?”
白芷淡淡道:“习惯。”
审问继续。
许清棠一条条记。
她让人说时间。
说地点。
说人名。
说谁在场。
说有没有其他证人。
她不让人只喊冤。
也不让人当场冲过去打黑衣卫。
几次有人情绪失控,她都冷声压住。
“你现在打死他,你女儿去哪了就没人知道。”
“你现在捅他一刀,他的同伙反而可以把账推到死人身上。”
“想要真相,就排队。”
这话很冷。
可比安慰有用。
人群渐渐被她硬生生按出一种秩序。
没有钟声。
没有跪拜。
只有记录。
只有证词。
只有一个个被写下来的名字。
杨金龙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她挺适合当天启的刀。”
沈晚晴坐在他旁边,正在重新检查他的右手。
“许清棠不是刀。”
“那是什么?”
“尺。”
杨金龙笑了。
“尺子也能割人。”
沈晚晴抬眼看他。
“所以你别拿她乱割。”
杨金龙安静了一秒。
“沈医生,你今天管得有点宽。”
“你今天失控边缘徘徊了三次。”
“那你继续管。”
沈晚晴手上的动作顿住。
她看着杨金龙。
他脸上仍然挂着那种不太正经的笑。
可眼底比昨晚安静。
不是温顺。
是他允许她靠近。
沈晚晴低头继续包扎。
“别以为说两句好听的,我就会放松检查。”
杨金龙笑了一声。
“我这算好听?”
“对你来说算。”
医疗区另一边,苏知夏看了他们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她正替第二名污染针伤者做检测。
昨晚八名污染针伤者,第一例抢救失败。
剩下七人里,两人情况好转,三人污染稳定,两人仍在危险区。
每一次检测,外面都会有人屏住呼吸。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一旦检测器长鸣,沈晚晴和苏知夏就要做判断。
这个判断会救人。
也会杀人。
苏知夏以前也做判断。
只是那时候,钟声替她抹掉了很多痛苦。
现在没有钟声了。
每一个被她判定无法挽救的人,都会有家属记住她的脸。
她终于明白沈晚晴为什么说医生不是蜡烛。
蜡烛只需要烧。
医生还要背着没烧完的黑暗继续走。
中午时分,第一轮审问结果出来了。
许清棠站在审问台前,声音通过广播传遍东港。
“截至中午十二点,失踪人口登记一百一十六例。”
“其中确认由黑衣卫带走八十四例。”
“已锁定涉事黑衣卫二十七人。”
“源核纠纷登记二百三十九例。”
“医疗区异常转移登记四十一例。”
“黑衣卫被举报一百七十二条。”
“天启赎罪队被举报九条。”
人群听见最后一句,立刻骚动。
赵猛站在旁边,脸色发沉。
他没有躲。
也没有解释。
许清棠继续道:
“所有举报进入核验流程。”
“任何人不得私下报复。”
“所有涉及人员,暂时限制离开东港。”
“下午开始核对物资仓库和地下转运通道。”
她说完,刚要放下记录。
唐梨的声音忽然从耳机里传来。
“许姐。”
许清棠手指一顿。
“说。”
唐梨声音压低。
“有一条私人频道发来的消息。”
“指名给你。”
许清棠眉头微皱。
“内容。”
唐梨停了一下。
“她说。”
“清棠,别相信杨金龙。”
许清棠整个人僵住。
很轻。
轻到旁人几乎看不出来。
可杨金龙看见了。
沈晚晴也看见了。
许清棠的指尖压在记录本上,纸面被按出一道深痕。
她声音依旧平稳。
“发送源。”
唐梨说:“远星加密频道。”
“还有一张照片。”
“我发到内网屏幕。”
几秒后。
后厅里的旧显示器亮起。
画面很模糊。
像是从监控里截出来的旧照片。
天启大厦。
末世前。
会议室门口。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抱着文件,正侧头和人说话。
她的眉眼和许清棠很像。
更温和。
也更疲惫。
许清棠站在原地。
没有说话。
唐梨小声问:“许姐?”
许清棠抬手,摘下眼镜。
她用袖口擦了擦镜片。
动作很慢。
慢到不像她。
杨金龙看着那张照片。
“你认识?”
许清棠重新戴上眼镜。
“我姐姐。”
后厅安静下来。
韩烈皱眉。
“你姐在天启大厦?”
许清棠说:“末世爆发前,她在另一家公司做行政。”
“那天她应该在城西,不该出现在天启大厦。”
白芷立刻道:“照片可能是假的。”
“也可能是真的。”
许清棠声音很稳。
稳得像她刚才只是在陈述别人的亲属。
“远星给这张照片,是为了影响我判断。”
“所以从现在开始,和这条消息有关的一切决策,我申请回避。”
韩烈一愣。
“你这么快就回避?”
许清棠看他。
“这叫流程。”
白芷眯起眼。
“也叫把刀先递出去,免得别人说你藏刀。”
许清棠没有反驳。
她把记录本合上,推给沈晚晴。
“临时接管审问,由沈医生和林队长共同监督。”
“我退出直接判断。”
杨金龙看着她。
“那你做什么?”
许清棠说:“我查消息来源。”
“这也是判断。”
“所以我只做事实核验。”
“不做处置建议。”
她看向杨金龙。
“你来决定是否允许。”
杨金龙笑了。
“你把球踢给我?”
“是。”
许清棠说:“因为你是现场最高负责人。”
“也是远星真正想影响的人。”
杨金龙站起来。
沈晚晴抬手想拦。
他这次没有动雷。
只是走到屏幕前,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和许清棠确实很像。
但眼神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