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梨第一次觉得,麦克风很重。
以前她觉得它轻。
一只手就能握住。
开关一推,声音就能出去。
她只要说话,就有人听。
那时候,她最怕的是没人听。
末世之后,她才发现,更可怕的是有人真的听。
旧教堂地下库房的画面传回广播室。
一排排冷藏柜。
一只只透明密封盒。
一枚枚黑蓝源晶。
还有源晶旁边的照片。
孩子。
老人。
女人。
男人。
每一张照片背后,都写着一行冰冷记录。
实验适配率。
转交状态。
源晶保留。
唐梨看着屏幕,胃里一阵翻涌。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
这几天,她见得够多了。
可这不是单纯的死亡。
这是人被拆成记录。
被压进柜子。
被藏在地底。
然后地面上的人还在对着钟声跪拜。
白芷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
“冷藏柜共九十七个。”
“目前打开二十一个。”
“全部有照片。”
“全部有源晶。”
“大部分记录和失踪人口登记能够初步对应。”
唐梨握紧麦克风。
“要播吗?”
频道里安静了一下。
许清棠声音传来。
“暂不公开细节。”
“为什么?”
唐梨问完就后悔了。
她不是不知道为什么。
外面现在排着上千人。
其中很多人刚刚登记完失踪亲属。
如果现在告诉他们,地下库房里可能就是他们的亲人,现场会炸。
不是形容。
是真的会炸。
失控的人群会冲进地下室。
会撕碎黑衣卫。
会抢照片。
会打翻冷藏柜。
会把仅剩的证据毁掉。
还会有人抱着源晶不肯松手,非说那是自己孩子。
唐梨明白。
可明白不代表接受。
她看着麦克风。
“那不播,他们算什么?”
“继续被瞒着?”
许清棠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她说:
“不是不播。”
“是不能现在直接播。”
“先封锁库房。”
“拍照编号。”
“和登记名单交叉核对。”
“通知家属分批确认。”
“同时准备安保和医疗。”
唐梨嗓子发紧。
“听起来很对。”
“但很冷。”
白芷忽然开口。
“冷一点好。”
唐梨看向屏幕。
白芷站在库房里,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她的脸被冷藏柜的蓝光照得很白。
“热血上头,一句话播出去,痛快的是我们。”
“崩掉的是他们。”
唐梨沉默。
她知道白芷说得对。
可她还是难受。
因为从昨晚开始,她一直在喊:
站起来。
别跪。
别信钟。
看真相。
现在真相真的摆在她面前,她却不能立刻说。
这很像背叛。
背叛她自己刚刚喊出去的声音。
杨金龙的声音忽然响起。
“唐梨。”
唐梨抬头。
“在。”
“你想播?”
她咬了咬唇。
“想。”
“为什么?”
“因为他们有权知道。”
“还有呢?”
唐梨愣了一下。
“还有什么?”
杨金龙站在库房门口,声音很平静。
“你想让他们知道。”
“还是想证明你没有骗他们?”
唐梨脸色一下白了。
这句话不重。
却精准得像刀。
她想反驳。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确实有一部分是这样想的。
她怕外面那些人知道她没立刻播,会恨她。
怕他们说,天启的广播也开始瞒人。
怕他们说,唐梨让他们站起来,却把最重要的真相藏起来。
更怕白皇后是对的。
声音可以唤醒人。
也可以杀人。
杨金龙说:
“想清楚再播。”
“声音出去以后,收不回来。”
唐梨低头看着麦克风。
麦克风上的红灯还没亮。
可她觉得它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在等她犯错。
地下库房。
杨金龙关掉通讯,走到第三排冷藏柜前。
白芷正在核对照片。
她动作很稳。
稳得不像第一次见这种东西。
韩烈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教父这畜生真该死。”
教父被押在库房门口。
他没有看那些冷藏柜。
从始至终都没有。
像只要不看,它们就不是人。
杨金龙回头。
“你不解释?”
教父声音很轻。
“解释没有意义。”
韩烈冷笑。
“你也知道?”
教父抬眼。
“我说这是远星做的,你们信吗?”
没人回答。
因为这句话一定有一部分是真的。
远星当然做了。
但教父也当然知道。
最恶心的地方就在这里。
恶不是一整块。
它是一条链。
远星出技术。
教父出人。
黑衣卫执行。
东港人沉默。
钟声安抚。
苏知夏救治。
然后失踪者被藏进地下。
每个人都只碰了一小段。
最后拼出来的东西,却能把活人变成柜子里的源晶。
白芷打开第二十二个柜子。
柜门弹开。
冷气涌出。
里面同样是一只密封盒。
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
背面记录:
实验适配率百分之七十一。
转交远星成功。
源晶替代件保留。
白芷皱眉。
“替代件?”
许清棠的声音立刻接入。
“重复一遍。”
白芷把记录念了一遍。
通讯那头,许清棠沉默两秒。
“这可能不是死者源晶。”
韩烈一愣。
“什么意思?”
沈晚晴声音传来:
“意思是,有些照片旁边的源晶不一定来自照片本人。”
“可能是远星故意放的替代件。”
“用来制造家属误判。”
韩烈脸色更难看。
“操。”
这比真相还恶心。
如果每一枚源晶都对应一个死者,至少还能确认死亡。
可如果里面掺了替代件。
那就意味着,有些人可能死了。
也可能没死。
有些家属抱着源晶哭半天,最后发现那不是亲人。
有些人以为亲人还活着,最后找到的却是一块被编号的晶体。
真相不再是刀。
而是一团雾。
你连该往哪里恨,都不知道。
教父忽然笑了一声。
韩烈猛地回头。
“你笑什么?”
教父说:
“现在还要公开吗?”
“告诉他们,这些照片可能是真的。”
“源晶可能是真的。”
“死亡可能是真的。”
“也可能全部被远星调换过。”
“你们准备让他们怎么接受?”
白芷看向杨金龙。
“他在拖时间。”
杨金龙说:“我知道。”
“也是在动摇我们。”
“我也知道。”
教父微笑。
“知道没用。”
“很多事知道也解决不了。”
“这就是为什么东港需要钟声。”
“有时候,清醒只是折磨。”
杨金龙抬手。
雷讯在掌心一闪。
教父脸色微僵。
他昨晚还不怕这东西。
现在怕了。
不是怕伤。
是怕丢脸。
杨金龙笑了笑,又把雷讯散掉。
“算了。”
“今天先攒着。”
韩烈问:“攒什么?”
“等他嘴最硬的时候再炸。”
教父脸色沉了下去。
白芷看着杨金龙。
“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查。”
“唐梨那边呢?”
“让她自己选。”
韩烈皱眉。
“她一个小姑娘,能选明白吗?”
杨金龙看他。
“你选得明白?”
韩烈不说话了。
杨金龙说:“她是天启的声音。”
“不是天启的喇叭。”
“喇叭只负责响。”
“声音得知道什么时候响。”
广播室。
唐梨坐了很久。
白芷给她的热水已经凉了。
她把第一个通报稿写出来,又删掉。
第二个写出来,又删掉。
第三个只写了一行。
东港地下库房发现失踪者相关证据。
她盯着这一行。
“相关证据。”
真讨厌。
像什么都说了。
又像什么都没说。
可它确实比“尸体找到了”更准确。
因为现在没有人能证明那些源晶全部对应本人。
她以前讨厌这种谨慎。
觉得它像废话。
现在她忽然明白,许清棠为什么总是把话说得那么硬。
因为软一点,就会骗人。
唐梨深吸一口气,打开广播。
红灯亮起。
整个东港的喇叭同时响了一下。
登记队伍里,所有人抬头。
唐梨的声音传出来。
这一次,没有昨晚的激动。
也没有“雷电法王”那种故意活跃气氛的调子。
她声音很哑。
但很清楚。
“东港临时通报。”
“旧教堂地下库房,发现大量失踪人口相关证据。”
人群瞬间炸开。
哭声。
喊声。
怒骂声。
赵猛和赎罪队立刻拉起隔离线。
林绯月早就布好的外圈队伍同时上前。
唐梨闭了闭眼,没有停。
“请所有登记过失踪亲属的人,不要冲击地下库房。”
“库房内证据正在编号、拍照、核验。”
“目前无法确认每一份证据是否对应本人。”
“天启会按登记顺序,分批通知家属确认。”
“确认过程由医疗组、记录组、安保组共同在场。”
“任何人不得私自进入库房。”
“任何人不得抢夺、损毁证据。”
“重复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