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芬从床边小包里拿出一枚糖，糖纸折得紧，是下午才买的。她问孩子吃不吃，小满先摸摸自己嘴，说刚吃过东西，拿回去晚一点吃。
老人想说来奶奶这里还不能马上吃，话到一半，看见儿子，便把糖递到孩子掌心，没有再用谁家规矩来试他是否听自己的。
孩子讲布娃娃、讲新袄要举手试，讲到兴头上，两只胳膊伸开，说那回她只肯再一遍，娘真让她去看谢婶晒絮。
周桂芬听得认真，又忍不住问，娘怎么没一道来。
小满朝门口望，答娘在买萝卜。
“买萝卜还能买这么久？”老人低声道。
孩子没听出那层意思，立即说娘会挑，她自己只会找大的。陆沉川将孙女那只凳子往稳处移一点，平静接过话，告诉母亲知夏今日不进来，是自己同她说过的，别从孩子这里追问。
周桂芬的手停在糖包旁。
她原想见了一回孙女，屋里也热，嫂子自然会进来喝口水。如今儿子将这个不来说明，便不能再假作没想过。
她没哭，没说复查这一趟多辛苦，只将包布捋平，过一会儿道自己想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
陆沉川没有让小满答奶奶别难过，继续同女儿说刚才的布娃娃。孩子拿出小包里那一点旧布，给奶奶看娘还没裁的小被角样。
老人摸了一下，软。她问这是不是以前一件小褂的里头，小满说自己不记得，只记得现在给娃娃要留一条能掖住脚的边。
屋里话声重新轻一点，旧事没有被一块软布盖上，也不须每句话都拿旧事将孩子的兴致截断。
到认好的时候，陆沉川起身。周桂芬问可不可以再坐一会儿，小满望父亲，他先答今日照说好的回去吃饭，下一回若有，提前约。
老人慢慢点头，将手中那枚剩下的糖留着，没有塞进孩子包逼她多拿几颗便多坐一阵。
陆建民在门外接过小炉，要添炭。他问大哥需不需要一起带点干粮回去，陆沉川说不用，明早母亲要用的留给她。兄弟走开几步，建民又说前街这两晚的杂用自己来，不全放到大哥那份钱里。
“认得清就好。”陆答。
没有为一次自己出钱便说以前的账不必再认。
沈知夏在萝卜摊旁等，手里两根已经付了的。看见父女来，小满先跑过去，举起包里的糖，说晚饭后吃；随后指着萝卜，一眼认出娘买了一根弯的。
“弯的炖汤也一样。”沈答。
陆沉川接过菜，低声告诉她按时候出来了，母亲问过她，自己接了，不让女儿替说。沈知夏点头，胸口那一点绷着的东西才松下来。
回去路上，小满讲奶奶看过结，知道她长高，母亲认真听，没有追着问屋里有没有谁说了不该说的。孩子说完，握住她一只手，另一只给父亲。
街上菜摊正收，两根萝卜碰着包边，发出轻轻的响。她没有进去，女儿也没有失去母亲；今日这一小段路，三个人终于照起初说好的走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