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东宫早已褪去白日的肃穆规整,重重绛色帘幕垂落到底,将殿内隔绝成一方安静私密的天地。鎏金烛台里的长烛燃至过半,火光昏黄温柔,跳跃的焰芯轻轻晃动,在空旷殿壁上投下细碎斑驳的暗影,明明灭灭,一如祝景珩此刻纷乱摇摆的心绪。
殿中宫人早已尽数退下,遵照规矩远侍偏殿,半步不敢擅越。偌大寝殿空空荡荡,静得只能听见少年清浅又紊乱的呼吸声,萦绕在微凉的空气里。
祝景珩侧身躺在宽大柔软的龙纹锦榻上,辗转反侧,始终无半分睡意。
身上单薄的素色寝衣松松垮垮,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单薄。白日里强撑起来的太子威仪、清冷傲气、偏执强势,在这无人知晓的沉沉深夜里,彻底轰然崩塌,荡然无存。
此刻的他,不再是高高在上、执掌分寸、步步谋算的大楚储君,不过只是个十五岁、心绪纷乱、进退两难的少年。
他睁着漆黑澄澈的眼眸,定定望着头顶精致繁复的帐纹,眼底一片空茫晦涩,翻来覆去,脑海里盘旋的始终只有那一个抉择。
打,还是留。
理智如同冰冷的冰水,一遍遍顺着四肢百骸浇灌而下,冷静且残酷地提醒着他所有利弊得失。
打掉这个孩子,是最稳妥、最体面、最无后患的选择。
无人知晓的秘辛彻底湮灭,悖逆世俗的隐患尽数消除,他依旧是那个光鲜夺目、前程坦荡、毫无瑕疵的东宫太子。三日后如期迎娶清远郡主,稳固朝堂制衡,稳住储君根基,往后余生,步步登顶,万里山河皆在掌中,不受半分流言桎梏,不受半点私情牵绊。
这是最正确、最理智、最无可指摘的路。
可心底深处那点柔软的执拗,却死死拽着他不肯放手,让他无论如何都狠不下那颗决绝的心。
祝景珩缓缓翻过身,平躺回枕,修长白皙的指尖再次轻轻覆上自己平坦温热的小腹。
掌心贴合上去的一瞬,那缕微弱却真切的温热触感再次传来,温柔、鲜活、无声无息,却有着撼动他所有理智的力量。
这里藏着一条小小的性命,是独属于他的骨血,是他与萧寓纠缠十五年、逾越尊卑、破了规矩的唯一羁绊。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无数画面。
是从小到大,梁上人影岁岁年年的无声守候,是宫宴之上那人不顾一切护他周全的利落身影,是那夜烛火摇曳之下,少年影卫无措青涩的眉眼,是那句低哑忐忑、撼动他心神的一句第一次。
还有白日里萧寓跪在地上,浑身紧绷、隐忍挣扎、沉默失语的模样。
若是没了这个孩子,他们之间,便真的只剩冰冷刻板的君臣尊卑。
三日期限一过,他大婚迎娶侧妃,从此东宫圆满,君臣两立,过往所有逾矩与温柔,尽数化作烟尘,再也无从提起。
可若留下……
随之而来的便是无尽的隐秘、煎熬、惶恐与风险。
一旦东窗事发,皇室颜面扫地,宗室问责、朝野非议、流言蜚语会将他彻底裹挟,甚至会牵连那个始终隐匿暗处、默默守护他的人,让萧寓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两种结局,两种人生,两种取舍,夜夜煎熬,寸寸磨心。
祝景珩的指尖一遍遍轻轻摩挲着小腹,动作温柔又迟疑,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份真切的牵绊,又像是在无声告别、艰难抉择。
不知反复纠结了多久,天边夜色愈发深沉,烛火微微跳颤,他眼底的挣扎凌厉,终究一点点软了下来,最后尽数化作了细碎又怯懦的慌乱。
他自幼金尊玉贵,养在深宫,锦衣玉食,从小到大极少受苦受难。
偶有小伤小病,都有人悉心呵护、精心诊治,从未熬过彻骨剧痛,从未受过身心剧痛的苦楚。
白日里他强势决绝、咄咄逼人,敢拿孩子赌人心、赌取舍、赌萧寓的真心,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掌控一切的强势模样。
可只有在无人深夜,他才敢坦诚自己心底最隐秘、最幼稚、最不敢示人胆怯。
他怕疼。
是真的怕。
太医虽未细说打胎之痛,可深宫秘闻、古籍杂记之中,他多多少少略有耳闻。那绝非寻常病痛,是刮骨剜肉、痛彻神魂的极致苦楚,足以将人折腾得脱力晕厥、半条性命垂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