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十五岁，身子本就偏弱，这半月来更是时常困倦反胃、体虚乏力，连走路都偶有虚软。
若是真的狠心用药、硬生生打掉腹中孩子，那蚀骨剧痛，他未必扛得住。
更甚者，那是他身上掉下来的骨血，是与他血脉相融的小小性命。亲手舍弃、亲身承受剧痛，身心双重煎熬，他终究是、真的不敢。
逞强容易，狠心太难，扛痛更难。
眼底最后一丝决绝彻底崩塌，祝景珩心头紧绷的那根弦，轰然断裂。
他再也撑不住深夜独自的煎熬，哑着嗓子，带着几分深夜倦怠、几分怯懦绵软，轻轻开口出声：“影一。”
没有波澜，没有气势，只有全然卸下伪装后的疲惫与无助。
话音未落，帐外黑影微动。
无声无息的风掠过寝殿，一道挺拔漆黑的身影瞬间落于榻前。
萧寓依旧是那身利落冷冽的黑影劲装，黑面具覆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狭长的丹凤眼。深夜值守，他周身气息愈发沉敛，眉眼间带着彻夜未歇的疲惫，却依旧身姿笔直，单膝稳稳跪地，恭谨如初。
“属下在。”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可微微紧绷的肩线，却泄露了他整夜未安、心绪难平的煎熬。
这整整一夜，他立于梁上，寸步未离，听着殿内少年辗转反侧、久久无眠的细微动静，陪着他熬过了一整夜的纠结两难，心底早已被煎熬填满。
祝景珩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帐，静静看着跪地恭顺的人影。
白日里所有的强势、傲娇、逼迫、对峙，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抬手，慵懒撑着柔软的锦枕，缓缓坐起身来。
墨发凌乱垂落肩头，衬得少年面色白皙剔透，眉眼带着初醒般的倦怠，褪去所有储君威压，只剩下纯粹的少年软糯与无措。
夜风吹动帘幕，轻轻拂过他单薄的肩头，寝衣微敞，添了几分孤凉。
祝景珩垂眸望着脚下之人，良久，才轻轻扯了扯唇角。
没有笑意，只有一片干涩的苍白，带着几分狼狈、几分坦诚、几分全然示弱的软。
他不再逼他，不再赌他，不再用决绝的话语压迫彼此。
深夜无人，他不必维持太子的骄傲，不必故作强势伪装无畏。
他可以坦然承认自己的怯懦。
祝景珩嗓音低哑绵软，带着深夜独有的细碎颤音，轻轻开口，一字一句，坦诚得毫无保留：
“萧寓，我不敢打了。”
顿了顿，他指尖再次轻轻落在小腹，眼底盛满细碎的委屈与怯意，直白道出心底所有软肋：
“我怕疼。”
简简单单三个字，褪去了所有君臣博弈、所有傲娇拉扯，是十五岁少年最纯粹、最真实的心声。
他争不过心底的柔软，熬不过深夜的煎熬，更扛不住那彻骨的疼痛。
他舍不得这孩子，更……舍不得逼到极致后，彻底推开眼前这个人。
榻前跪地的萧寓，身躯猛地一僵。
那双素来沉静无波的丹凤眼，瞬间掀起滔天巨浪，剧烈的震颤翻涌眼底，死死凝望着帐中少年单薄无措的身影，整个人彻底怔在原地，久久未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