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天光穿透层层大红喜帐,碎成一片刺眼的绯色落满寝殿。
昨夜喧嚣鼎盛、礼乐沸天的东宫新房,此刻只剩一片沉寂落寞。满地散落的喜庆绸带、燃尽过半的龙凤喜烛、处处铺陈的大红锦饰,依旧昭示着昨夜那场盛大圆满的大婚。
可一室暖意红妆,半点暖不透榻上人冰封的心。
祝景珩静静斜倚在锦绣软榻上,一身繁复华贵的太子喜服尚未褪去。金线织就的纹路衬得他身姿矜贵卓然,可少年清俊的眉眼间,早已没了半分储君的端方从容,只剩一片沉沉死寂的荒芜。
一夜无眠。
身旁床榻内侧,清远郡主苏安婉已然沉沉睡熟。少女性情温顺怯懦,恪守闺礼,全程恭谨安分,无半分逾矩打扰,安静得如同一场无关紧要的布景。
昨夜所有的礼制周旋、逢场作戏、体面圆满,尽数耗光了祝景珩心底最后一点气力。
他从头到尾,皆是疏离淡漠。拜堂随礼、落座饮宴、入夜归寝,每一步都做得无可挑剔,成全了皇家颜面,成全了朝堂制衡,成全了所有人的期许,唯独辜负了自己,辜负了那个隐于暗处、陪他十五载春秋的人。
小腹依旧萦绕着淡淡的温热,轻柔却执拗地提醒着他那场无人知晓的羁绊,和昨夜彻底落定的结局。
他赢了储君安稳,赢了朝野人心,赢了万世体面,却亲手堵死了唯一的私心,逼得那个满心是他的人,彻夜立在寒风梁上,听完了整场他与旁人的洞房花烛。
一想到萧寓孤零零伫立在最高最冷之处,静默熬过一整夜的光景,祝景珩心口便密密麻麻地疼,钝沉的窒息感层层堆叠,堵得他呼吸发紧。
殿外天光渐亮,晨风吹动窗棂,卷起满室红幔翻飞,艳红晃眼,刺得人心头发涩。
祝景珩眼底倦意深重,心绪沉乱如麻,周身被无边的空落与孤寂裹得密不透风。
十五年来,岁岁朝夕,无论何时何地,无论深夜黎明,只要他开口那一声“影一”,那道漆黑挺拔的身影永远会第一时间现身,随叫随到,无一刻缺席,无一次落空。
开心时、烦闷时、纠结时、狼狈时……他早已习惯性依赖那道无声的影子,那是他荒芜宫廷里,唯一的安稳与执念。
哪怕对峙拉扯、哪怕赌气相逼、哪怕限期抉择,他心底从未真正笃定过分离。
可昨夜大婚落定,一切都不一样了。
心神恍惚之间,过往十五年的本能刻入骨髓,未曾经过半点思考,祝景珩喉间下意识轻轻溢出两个字,嗓音沙哑低沉,带着一夜熬尽的疲惫与不自知的依赖:
“影一。”
轻声唤落,空旷寝殿静静回荡。
他甚至未曾抬眼,只是垂眸望着掌心空落落的温度,心底下意识等着那道熟悉的黑影坠地,等着那声低沉恭顺的“属下在”。
哪怕无言相对,哪怕只剩冰冷君臣,只要那人在,他心底的荒芜便能稍稍填补。
可一秒、两秒、三秒……
预想中的黑影并未如期而至。
殿内安静得诡异,唯有喜烛余火轻轻噼啪作响,风声穿窗,寂然无声。
久违的落空感骤然席卷全身,祝景珩垂着的眼睫狠狠一颤,心底骤然一空。
就在他心绪微沉的刹那,殿外阴影微动,一道纤细利落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落于榻前,单膝跪地,身姿恭谨规整。
“属下影二,参见殿下。”
清脆规整的女声响起,恭顺有礼,分寸不差。
不是那道熟悉的、清冷低哑的少年嗓音。
不是那个陪他十五载、藏他所有狼狈、忍他所有任性的人。
祝景珩猛地抬眼,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残存的细碎温度瞬间尽数褪去,彻骨寒凉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眼前跪地垂首的是影二。
暗部值守规制森严,轮班更替从无差错。他一瞬间便彻底明白。
破晓换岗,萧寓早已轮值归部。
他走了。
在他大婚落幕、尘埃落定、再无半分私念余地的清晨,彻底褪去了整夜值守的狼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满是刺痛的东宫。
他昨夜在梁上听尽整夜红烛喧嚣、新人静好,熬得身形脱力、险些坠落,却自始至终,未曾露面、未曾出声、未曾打扰分毫。
而自己这下意识的一声呼唤,终究只换来了一场错位的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