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景珩靠在软榻上,脊背微微发僵,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收紧,攥得掌心泛白,连指节都绷出几分青白。
他素来冷静自持、心思缜密,惯于掌控全局、权衡利弊,可此刻心底乱得一塌糊涂,一股无从排解的酸涩与悔恨,狠狠堵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影一呢?”
他缓缓开口,声音极轻,听不出喜怒,平静得近乎冰冷,可只有他自己知晓,这句话里藏着多少压抑的颤抖与溃不成军。
影二垂首跪地,姿态恭谨,不敢有半分隐瞒,据实回禀:“回殿下,昨夜通宵值守结束,破晓时分头儿已返回暗部复命休憩。今日白日轮值并非头儿当差,属下代为值守东宫全域。”
字字清晰,句句属实。
没有意外,没有特例,没有丝毫回转的余地。
规制就是规制,值守就是值守。
大婚已过,期限已尽,君臣尊卑彻底归位,再无半分逾矩纠缠。
他不再是那个会时刻守在他殿上、随叫随到、为他心绪大乱、为他彻夜煎熬的影一。
他回归了冰冷的暗部规矩,回归了本分的属下姿态,彻底抽离了他的人生晨昏。
祝景珩静静听着,眼底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彻底沉入无边无际的暗沉深渊。
偌大的东宫新房,红妆满堂、喜乐余存、娇妻在侧、体面圆满。
他拥有了世人渴求的一切,储君安稳、朝堂稳固、婚姻得体、前路坦荡。
可他唯独,永远唤不回那个随叫随到的影子了。
从前他一声呼唤,跨越千山夜色、风雨晨昏,必有一人为他奔赴而来。
从今往后,岁岁朝朝,他再唤千万次,空余风声作答,再无那人回应。
影二跪在地上,虽不敢抬头窥探殿下神色,却能清晰感知到殿内骤然降至冰点的气压。
方才还隐约平和的氛围,瞬间冷得让人窒息。
她能察觉殿下眼底骤然覆满的落寞与沉郁,能隐约猜到几分隐晦难言的羁绊,却不敢揣测、不敢多问、不敢置喙半分。
暗部之人,最该恪守的本分,便是眼不见、耳不闻、口不语。
祝景珩沉默良久,久到榻侧的喜烛燃尽一寸火光,久到心底翻涌的酸涩尽数化作冰冷的死寂。
他微微偏头,目光掠过身侧熟睡的苏婉,掠过满室刺眼的大红婚装,掠过这一场盛大又空洞的大婚。
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却藏着彻骨的荒芜与疲惫:“知道了。”
“退下吧。”
影二应声叩首,身形微动,再度悄无声息隐入殿边阴影之中,殿内重归死寂。
空荡的寝殿里,只剩下祝景珩孤身一人的沉冷身影。
他抬手轻轻覆在小腹之上,掌心的温热依旧真切,可心底早已凉透。
孩子还在,羁绊还在,可那个愿意为他隐忍、为他煎熬、为他扛下一切的人,已经彻底退回到了君臣界线之外。
是他亲手逼退了他。
是他用一场大婚,彻底斩断了所有偷偷摸摸的温柔与牵绊。
从此,他是高高在上、前程锦绣的太子,未来君临天下,坐拥万里山河。
而萧寓,只是暗部万千影卫中,最恪守本分、最遥远疏离的一抹黑影。
岁岁晨昏,遥遥相望。
只可守护,不可近身。
只可尊卑,不可私情。
他下意识的一句呼唤,成了大婚之后,第一场最狼狈、最刺骨、最无解的落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