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景珩静静看着他颤抖不止的身形，听着他泣血般的誓言，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凌迟，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窒息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要的从来不是他的生死追随，不是他俯首听命、终身为刃。
他要的是他的真心，是他的陪伴，是被他亲手推开、再也寻不回的岁岁朝夕。
祝景珩喉间发紧，眼底早已覆满沉沉的红意，储君清冷低沉的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缓缓落下：“抬头。”
简简单单两个字，是上位者的命令，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威压，却藏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心疼。
可萧寓僵在原地，依旧垂着头，死死不敢抬起视线。
他不敢看他，不敢对上那双盛满愧疚与温柔的眼眸。
一旦抬头，一旦对视，他伪装的所有冷静、所有克制、所有卑微的坚守，都会彻底轰然崩塌。
他怕自己会贪，会念，会不顾一切，想要跨越君臣鸿沟，想要留在他身边。
见身前之人纹丝不动，始终俯首垂泪，祝景珩的心一点点沉至谷底，语气再度下沉，添了几分沉郁的厉色，字字沉重，再度沉声命令：“萧寓，我让你抬头。”
这一次，语气里带着彻底的执拗与偏执，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君臣之别刻入骨髓，他习惯了听他号令，从未有过半分违抗。
这道命令，终是压垮了他最后的倔强。
萧寓浑身剧烈一颤，哽咽的呼吸骤然停滞，片刻后，他缓缓、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清绝苍白的容颜尽数展露，丹凤眼里水雾汹涌，泪痕纵横，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之上，眼底是破碎一地的卑微、深情与无可奈何。
那双向来沉静无波、只懂忠诚守护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滂沱的酸涩，藏着十五年说不出口的爱意，和终生无法圆满的绝望。
他就这般睁着泛红带泪的眼眸，安静又无助地望着眼前的储君，任由眼泪无声滚落，打湿脸颊，狼狈又破碎，再无半分暗部影卫的冷硬凌厉。
祝景珩凝望着他满目泪痕、濒临破碎的模样，眼底的红意愈发浓重，心口的疼意汹涌泛滥，几乎将他彻底吞噬。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褪去了方才所有的强硬与执拗，只剩极致轻柔的小心翼翼。
修长微凉的指尖，轻轻向上，缓缓抚过萧寓湿润泛红的眼尾，温柔拭去那滚落的滚烫泪痕。
指尖触到肌肤的刹那，一片温热湿软，也触到了那人藏在深处、从未外露的脆弱。
他的动作极轻、极缓，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琉璃，生怕稍一用力，就彻底碎了这世间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堂堂东宫储君，执掌生杀大权，俯瞰朝野万民，向来杀伐果断、铁面无私，从未对任何人有过半分温柔迁就。
却唯独对着自己的影卫，红着眼眶，卑微温柔，小心翼翼，舍不得半分苛责。
晨光穿过窗棂，落在两人交叠的指尖，落在满目泪痕的容颜之上。
一人温柔拭泪，满目心疼愧疚；一人含泪凝望，满心卑微臣服。
君臣鸿沟横亘其间，婚嫁已定，岁月难追，情深至此，终究只能两两相望，万般遗憾，尽数藏于这方寸寝殿的无声拉扯之中。
萧寓眼底的泪水还在无声流淌，落在祝景珩的指尖，滚烫灼热，像是在无声控诉着十五年的辜负与错过。
他生为君刃，死为君魂，一生羁绊，一生追随，一生深爱，也一生遗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