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依旧稳稳贴在那片温柔隆起的弧度上。
方才那一下轻轻浅浅的胎动,像一粒小小的星火,猝不及防落进萧寓漆黑荒芜的心底,炸开了他十余年来从未有过的慌乱与茫然。
世人皆知暗部影一,年少成名,心性冷硬得不像活人。
他不过十六岁,却是自打七岁能稳稳握住长剑、骨骼初立的年纪,便被选入暗部,斩断尘缘、剥离性情、舍弃姓名。十年暗无天日的厮杀训练、生死历练,磨尽了所有少年该有的懵懂、鲜活、娇气与任性。
别的世家子弟十六岁,尚且在吟诗踏春、嬉闹玩乐、被父兄护在掌心、肆意张扬年少意气。
唯独他,七岁弃童龄,十岁浴血出任务,十二岁独挡死局,十六岁稳居暗部首座,刀里滚血、夜里藏锋,岁岁与黑暗刀刃为伴。
十年光阴,他学的是隐忍、是杀伐、是恪守、是无情、是绝对服从。
早已忘了何为失神,何为茫然,何为少年人该有的手足无措。
常年覆面的面具锁住眉眼,常年紧绷的肌理锁住情绪,常年尊卑刻骨的规矩锁住本心。这么多年,他眼底永远是冷寂、是沉静、是麻木、是无波无澜的臣服,从来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十六岁少年的鲜活神态。
可此刻,一切规制伪装、常年冷硬,尽数被那一下微弱的胎动击碎。
祝景珩垂着眼,目光静静落向咫尺相对的人,精准捕捉到那双丹凤眼里翻涌的、前所未有呆滞茫然。
没有克制,没有疏离,没有卑微的恭顺,更没有惯常的死寂冷漠。
只剩干干净净、纯纯粹粹的呆愣。
像个骤然被人间温柔砸中、全然不知所措的懵懂少年,眼底空空荡荡,盛满了猝不及防的震动与茫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整个人僵立原地,忘了规矩,忘了尊卑,忘了自己是臣、他是君。
这一刻的萧寓,终于褪去了“影一”这柄冰冷利刃的外壳,终于泄露出一丝丝、极其难得的,只属于十六岁少年的本真模样。
青涩、单薄、干净,又茫然得让人心头发酸。
祝景珩看着他这副从未见过的失神模样,心口积压数月、乃至积压数年的沉郁寒凉,忽然被这一瞬的少年稚气撞开一道缺口。
酸涩与怅然轰然翻涌,爱恨、亏欠、错过、隐忍层层缠在一起,堵在喉间,万般滋味杂糅交织。
他终究没忍住,低头看着少年呆滞清澈的眼眸,极轻极轻地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淡,极柔,不似欢愉,反倒裹着沉沉的苍凉与自嘲,落在安静的大殿里,温柔又破碎。
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笑。
不是储君应酬世人的客套假笑,不是隐忍克制的冰冷垂眸,是发自心底、却极尽凄楚的一声轻笑。
他笑萧寓难得露出的少年呆态,更笑命运荒唐,笑世事弄人。
笑这孩子明明才十六岁,本该鲜衣怒马、肆意年少,却为了他,困在暗部十年,藏在黑暗余生,杀伐满身,压抑本心,连一次坦然动容、一次少年失神,都成了奢侈。
萧寓整个人还陷在胎动带来的震动里,心神空空荡荡,全然回不过神。
他呆呆地抬着眼,一瞬不瞬地望着面前的祝景珩。
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容颜,遮不住他僵直的脖颈、紧绷的肩线,更遮不住眼底纯粹直白、毫无伪装的怔忡。
他不懂太多情爱缱绻,不懂朝堂规制,不懂何为并肩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