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刚刚真切触碰到了血脉跳动的温度，触碰到了属于自己与眼前这人独一无二的牵连。
十年铁石心肠，十年麻木冷血，十年生死无畏，却在这一点微弱鲜活的小生命面前，彻底溃不成军。
少年澄澈无措的目光直直凝着他，干净得让人心疼。
祝景珩望着他这副全然懵懂、全然失神、全然任人拿捏的少年模样，心底的酸涩自嘲越积越浓，那点极轻的笑意渐渐漾开，再也克制不住。
他微微偏头，肩膀轻轻颤动，竟是难得笑得眉眼微弯，身姿轻晃，近乎花枝乱颤。
可这满溢开来的笑里，没有半分暖意。
越笑，眼底越红，越笑，心口越疼。
笑得是这般难得的少年鲜活，偏偏只在极致动容、极致无措时才肯泄露分毫；笑得是这般干净纯粹的真心，偏偏生在君臣殊途、爱恨无缘的绝境里；笑得是他高高在上坐拥东宫锦绣，却生生耽误、亏欠了一个少年的整整十年年少。
世人皆羡他储君尊贵、前程万丈、婚事圆满。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赢尽了体面规制，唯独辜负了这世间唯一一个全心全意、生死予他的少年。
十六岁的萧寓，忠心赤诚，干净纯粹，满心满眼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
可他呢？
他亲手推开他，亲手划清界限，亲手迎娶旁人，亲手将少年十年孤勇深情，碾成一地尘埃。
少年此刻呆呆傻傻、任他凝望、任他轻笑的模样太过真诚，太过干净，太过毫无保留。
衬得他满身华贵、满身体面、满身江山前程，肮脏又讽刺。
大殿静得可怕。
温柔的天光落在祝景珩微颤的肩头，映着他明明在笑、眼底却湿意沉沉的模样，也映着萧寓一动不动、全然失神凝望他的少年眼眸。
掌下那浅浅的弧度依旧温热，微弱的胎动偶尔轻颤，隔着皮肉，温柔又固执地提醒着两人这份见不得光、无路可归的牵绊。
萧寓依旧没动。
他不懂殿下为何忽然发笑，不懂这笑意里藏着的沉重悲凉，不懂自己心底骤然酸涩发软的情绪是什么。
他只是本能地、呆呆地凝望着眼前之人，眼底一片纯粹的少年茫然，将十年来所有压抑封存的年少本心，在这一刻，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袒露在了祝景珩眼前。
十年暗部风霜，磨得他利刃无情，可骨子里，他终究只是个刚刚十六岁、满心赤诚予一人的少年。
祝景珩笑着，笑意越来越淡，苍凉越来越浓，红意一点点爬上眼尾，心底荒芜的一寸寸蔓延开来。
他终于看见一次，真正的、属于萧寓的年少模样。
可偏偏是在他大婚已立、名分已定、君臣殊途、余生皆错的此时此刻。
相见时晚，情深时错，年少一瞬泄露的鲜活，终究成了扎在他心口最深、最软、最痛的一根刺。
刺得他笑中含泪，万般皆空，终生无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