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落下,整片东宫褪去了白日的规整肃穆,彻底沉入静谧幽深的夜色里。
殿外秋风息止,万籁俱寂,唯有窗棂边角的流苏,随着夜半微凉的晚风轻轻晃荡,落出细碎无声的轻响。殿内烛火早已被宫人尽数熄去,只留一盏悬在帐顶的琉璃夜灯,晕开一圈朦胧柔和的暖光,浅浅铺满整方锦榻,温柔得近乎虚幻。
榻上两人依旧维持着先前的姿态,一静一僵,一松一紧。
祝景珩连日被心绪纠葛与腹间稚子闹腾所扰,心神早已透支殆尽。此刻枕着柔软锦被,身侧是数年岁岁相伴、最让他安心的人,腹间孩童安稳静谧,无半分闹腾牵绊,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疲惫翻涌而上,席卷了所有清醒的思绪,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不知不觉间,便沉沉坠入了睡梦之中。
身旁的萧寓,自始至终未曾有过半分松懈。
他依旧维持着方才僵硬平躺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浑身肌理紧绷,半点不敢舒展。哪怕身处最安稳温热的寝榻,哪怕身侧是他誓死守护、满心深爱的人,他也始终清醒自持,不敢有一瞬懈怠安眠。
十年暗部生涯,刻入骨髓的警惕早已成了本能。半生栖于黑暗、枕戈待旦,他早已忘了安稳入眠是什么滋味,无论身处何地,无论周遭何其静谧,他的神经永远紧绷,永远清醒戒备。
温热的灯光落在他眼底,映着那双始终澄澈清醒的丹凤眼,无半分睡意,只剩无尽的忐忑、拘谨与卑微。
他静静侧看着身侧熟睡的人,借着朦胧夜色,描摹着那人安稳沉静的睡颜。
白日里的储君凌厉自持、清冷孤高,扛着朝堂重压、东宫规制、世人期许,步步谨慎,处处周全,从未有过半分松弛。可此刻睡熟之后,所有的锋芒、所有的威仪、所有的伪装尽数褪去,眉眼舒展,面容柔和,褪去了帝王储君的疏离冰冷,只剩一副安稳无害的模样。
萧寓的心跳,不由自主缓缓放缓,心底积压数年的酸涩与柔软,悄悄漫延开来。
这是他藏在黑暗里,独享的、无人知晓的温柔光景。
可这份温柔太奢侈,太虚妄,是他僭越规矩、触犯死罪换来的片刻贪欢,稍纵即逝,碰不得,留不住。
他小心翼翼收敛所有心绪,屏住呼吸,只想安安静静陪着他,守着这短暂的、偷来的夜半安稳,直至天光破晓,重回君臣陌路。
可下一瞬,身侧之人忽然轻轻一动。
睡梦中的祝景珩,意识全然混沌,褪去了所有理智与克制,只剩下最本能的依赖与安全感。
在他无人可依、无人可诉的漫长孤寂里,唯有萧寓是他毕生安稳,是他唯一的归处,是他潜意识里最深的安心。
无意识的驱使下,他微微侧身,手臂轻轻抬起,毫无预兆、轻轻稳稳地环住了身侧僵硬的少年腰身。
温软的力道不重,带着睡梦之中全然纯粹的依赖,将两人之间那一寸刻意维持的疏离空隙,彻底填满。
咫尺之隔,瞬间相贴。
温热的躯体紧紧相靠,属于祝景珩独有的、清浅温润的气息,瞬间将萧寓整个人彻底包裹。
榻间暖意交融,呼吸相缠,静谧温柔,猝不及防。
萧寓浑身骤然一僵。
在下一秒,彻底惊醒。
原本清明无波的眼底瞬间掀起滔天巨浪,瞳孔猛地收缩,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原本紧绷的脊背瞬间绷到极致,四肢百骸瞬间泛起细密的颤栗,连指尖都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
一瞬之前,他还在小心翼翼、卑微克制地贪恋这片刻安稳,守着君臣分寸,不敢逾矩半分。
一瞬之后,主君无意识的相拥,彻底击碎了他所有死守的规矩、所有克制的理智、所有卑微的退让。
惊醒的瞬间,无数情绪轰然砸落心头——惶恐、惊惧、无措、狂喜、愧疚、罪孽,层层叠叠交织纠缠,几乎将他彻底碾压粉碎。
他猛地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