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景珩的声音温柔却笃定,带着君命无可违抗的重量,轻轻击碎了萧寓心底最后一层桎梏。
暗部戒律森严,尊卑分野刻骨,十年如一日的规矩刻在骨血里,让他本能地怯懦、本能地退缩、本能地不敢僭越半分。可眼前之人是他的主君,是他誓死追随一生的人,是亲口许他无罪、亲口唤他近身的人,更是他藏了十年深情、犯尽戒律也要倾心的人。
更何况那句「孩子不能缺失父亲的陪伴」,像一缕细碎的微光,戳破了他满是灰暗的方寸天地。
萧寓周身的紧绷未曾褪去半分,整个人仍旧僵立在原地,玄色衣袍笔挺冷硬,衬得他像一尊不敢有丝毫私念的冰冷刃器。他垂着眼,面具遮挡住所有隐忍的情绪,只余一双丹凤眼沉沉颤动,盛满了惶恐、无措与卑微的贪恋。
良久,他才敢动。
不是迈步上前,是极其缓慢、极其拘谨,一点一点轻轻挪动脚步。
每一步都轻得近乎无声,每一寸挪动都带着深入骨髓的小心翼翼,像是生怕自己粗粝的暗影身躯,玷污了这东宫锦榻,惊扰了榻上矜贵无双的储君。
他步步迟疑,步步拘谨,短短数尺的距离,他走得漫长又煎熬,仿佛踏过的不是冰冷地面,是横亘十年的君臣鸿沟、明暗殊途。
少年心底清楚,这一刻的近身,是僭越,是犯禁,是暗部大忌,是他偷来的、转瞬即逝的虚妄温柔,梦醒之后,依旧是君臣陌路,依旧是黑暗孤身。
终于挪至榻边,萧寓指尖死死攥着衣摆,骨节泛白,浑身肌理绷得僵硬酸涩,连呼吸都敛到极轻,不敢有半分逾矩动静。
祝景珩侧躺着,静静看着他这副拘谨卑微的模样,眼底的酸涩层层翻涌,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
他坐拥四海权柄,能定人生死,能颠覆规制,能空置中宫许他余生,却唯独不能抹平这少年十年的卑微怯懦,不能消解他刻入骨髓的自我轻贱。
“躺下。”
祝景珩声音轻缓柔和,褪去了所有储君威压,只剩近乎哀求的温柔。
萧寓身形猛地一僵,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的迟疑彻底溃散。
他不敢违逆,亦舍不得违逆。
他微微俯身,极尽克制、极尽僵硬地侧身躺了上去。
锦榻宽敞华贵,铺着柔软细腻的云锦软垫,是皇家最顶级的规制温柔,可他浑身紧绷,脊背挺得笔直,肩臂僵硬,四肢无处安放,整个人像是被强行架在榻上,没有半分松弛。
他不敢贴近,不敢舒展,甚至不敢真正沾染这方寸温柔。
身子堪堪挨着榻面,刻意与身侧的祝景珩留出一寸疏离的空隙,恪守着最后一丝可笑的君臣分寸。哪怕已经踏破戒律近身卧榻,哪怕心底深情汹涌成潮,他依旧不敢贪心半分。
少年一身寒凉戾气,常年浸于黑夜厮杀的冷寂,与榻间温软的烟火暖意格格不入,像一抹误入人间的暗影,卑微又突兀,随时等候被驱逐、被打回无边黑暗。
祝景珩清晰感知到他全身的僵硬拘谨,感知到他深入骨髓的不安与克制,心底的悲凉愈发浓重。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精准攥住萧寓微凉僵硬的指尖。
掌心相触的瞬间,萧寓的身体又是一颤,本能想要回缩,却被温柔稳稳扣住。
祝景珩不容他退缩,轻轻拉着他的手,缓慢而郑重地,缓缓覆在自己隆起浅浅弧度的小腹之上。
衣料轻薄,温软的肌肤触感清晰传来,那片独属于两人血脉牵绊的温热,稳稳落在萧寓掌心。
方才还在肆意闹腾、扰得他心神不宁的幼胎,在萧寓微凉掌心落下的刹那,奇迹般彻底安静了下来。
方才细碎频繁的胎动、轻轻牵扯的酸胀不适感,一瞬尽数消散。
腹间方寸温软,静谧安稳,再无半分闹腾。
一室骤然寂然。
无声的牵绊,隐秘的血脉共鸣,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