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寓僵在榻上,连呼吸都忘了起伏。
他怔怔贴着那片温热,感受着手心下全然的安稳静谧,感受着这个未曾谋面的小小生灵对他本能的亲近与依赖。
这个孩子,知晓他是生父。
知晓他是常年隐匿黑暗、无名无分、不敢认亲、不敢相守的父亲。
连懵懂稚子都懂的亲近,偏偏世人不懂,礼法不懂,宿命不懂。
祝景珩侧头看着身侧僵硬沉默的少年,看着他覆着面具、不露分毫容颜,却浑身写满卑微忐忑的模样,眼底缓缓漫上水光。
闹他彻夜不安、扰他心神不宁的孩子,唯独在触碰到生父温度的这一刻,彻底安稳沉静。
何其温情,又何其残忍。
温情的是血脉相连,天性羁绊,无人可隔。
残忍的是,这世间最亲密的父子牵连,最真挚的少年深情,却只能藏在深宫暗榻,藏在无人知晓的黑夜,藏在见不得光的君臣桎梏里。
他们不能相守,不能相认,不能宣之于口,不能昭告世人。
他是东宫储君,前程锦绣,婚姻在册,体面圆满。
他是暗处影卫,身负重罪,情深卑微,终身无名。
就连这片刻的枕畔相伴,都是偷来的、短暂的、随时会破碎的虚妄。
萧寓依旧僵硬地躺着,一寸不敢靠近,一寸不敢贪恋。
掌心的温热太过治愈,太过温柔,几乎要抚平他十年所有的孤寂与伤痕,可随之而来的惶恐与愧疚,却愈发汹涌地吞噬着他的心神。
他躺着储君的寝榻,犯着暗部的死罪,贪着不该有的温柔,握着世间最珍贵、也最易碎的牵绊。
这一刻的安稳有多真切,往后余生的孤寂遗憾就有多刺骨。
榻外是规整礼法、盛世锦绣、东宫和睦的假象。
榻内是隐秘深情、血脉牵绊、无人知晓的破碎。
祝景珩静静感受着手下人的微凉体温,感受着腹间全然的安稳,心口的空落被短暂填满,却也被无尽的悲凉彻底裹挟。
他终于有片刻圆满。
有深爱之人在侧,有稚子安稳相伴,有咫尺可触的温柔。
可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是他自欺欺人的短暂美梦。
梦会醒,人会离,暗归夜,君归朝。
待到天光彻底大亮,待到宫人晨起候命,待到东宫重新恢复规制井然,萧寓依旧是那个隐于梁上、无声值守的影一。
而他,依旧是那个大婚圆满、空置中宫、孤独至终的东宫太子。
无人知晓深夜这一榻的温柔,无人知晓这少年十年的情深,无人知晓这腹间血脉的牵绊,曾在无人问津的深夜,温柔救赎了两个人满目疮痍的余生。
寂静寝殿,一明一暗,一君一臣,一枕虚妄。
温柔无声,遗憾刻骨,岁岁无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