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灯火灼灼,暖光铺满地,却驱不散殿中萦绕的焦灼沉郁。
太医躬身立在榻旁,低声禀报着皇太女的病情,语调急促又凝重:“陛下,殿下风寒入体,突发急热,体温居高不下,幼体孱弱,药性难入,反复高热恐伤根基。”
宫人各司其职,有人拧着冷敷的锦帕,有人捧着熬好的汤药,步履匆匆,神色惶然。满殿喧嚣纷乱,所有人的心神都系在襁褓中啼哭微弱的小小孩童身上。
唯独殿门旁的方寸之地,安静得格格不入。
萧寓立在明暗交界的边缘,玄色衣袍浸着深夜的寒凉,周身肃杀清冷的气场,被眼前稚嫩脆弱的病痛模样彻底揉碎。
方才祝景珩那句带着讥讽与委屈的诘问,像一根细细的针,狠狠扎进他心底最软也最愧疚的地方。
他怎么会不认这个女儿。
潇潇是他与祝景珩牵绊里唯一的暖意,是他终日蛰伏黑暗、满身血腥里,唯一干净纯粹的念想。
看着襁褓里小脸通红、呼吸灼热、细碎啼哭不止的小小身影,看着孩子虚弱无力、蜷在被褥里的模样,萧寓心口酸胀发紧,一股极致的柔软与心疼翻涌而上。
本能驱使着他,脚步几乎是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寸。
他想上前,想伸手抱一抱这个滚烫难受的小家伙,想替祝景珩分担这份焦灼,想护住他们唯一的软肋与温柔。
无数个日夜的默默守护,早已让这父女二人成了他此生唯一的软肋。
可脚步顿在半空,终究死死停住,动弹不得。
理智、本分、君臣尊卑、世俗礼法,层层枷锁死死捆着他,让他不敢越雷池半步。
他是暗卫,是隐在帝王身后见不得光的影子,无名无份,无家世无名分,连光明正大站在他们身侧的资格都没有,何谈触碰皇家嫡长公主,何谈以亲人的身份抱她哄她。
上前一寸是逾矩,是僭越,是毁了祝景珩苦心为他遮掩的一切,是打碎这仅剩的、隐忍平和的现状。
萧寓指尖微微蜷缩,骨节泛白,掌心攥起一片寒凉,满心汹涌的温柔与疼惜,最终尽数压回心底,化作极致的克制与退缩。
眼底翻涌的情绪被他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片沉静的漠然,可微微绷紧的肩线,早已出卖了他所有的慌乱与煎熬。
这细微又极致克制的一幕,尽数落在祝景珩眼底。
他看得清清楚楚,看得到他眼底汹涌的心疼,看得到他下意识上前的本能,更看得到他硬生生逼自己后退的隐忍与顾忌。
祝景珩心口积压整夜的酸涩、委屈、别扭,在这一刻轰然溃散,只剩下无尽的无力与心疼。
他恨世俗规矩,恨君臣名分,恨这困住他们一生的枷锁。
凭什么满心牵挂的两个人,只能遥遥相望,凭什么为人父的温柔,只能藏在暗处不敢显露,凭什么他坐拥天下,却连让心爱之人光明正大疼爱女儿的资格都给不了。
无需再多的诘问,无需再多的赌气。
祝景珩迈步上前,无视满殿宫人太医诧异的目光,径直走到伫立原地、僵硬克制的萧寓身前。
不等萧寓反应过来,他温热的指尖主动伸出,精准扣住他微凉的掌心。
十指相贴,温度骤然交融。
萧寓浑身一震,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心头猛地一颤,所有隐忍的情绪尽数乱了章法。
这一道触碰,是僭越,是破格,是帝王不顾身份、不顾众人目光的偏爱。
是他偷偷藏在心底、不敢奢求半分的温柔,被这人明目张胆、当众捧到明面之上。
祝景珩没有看旁人,目光只锁着眼前人,掌心微微收紧,牢牢攥住他躲闪克制的手,一言不发,径直牵着他,转身踏入暖意融融的偏殿深处。
无视满堂诧异目光,无视世俗尊卑礼教,他偏要拉着他的影子,并肩站在他们的女儿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