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之内,死寂蔓延开来,压得满室宫人、太医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明黄御笔奏折平铺在梨花木案几上,凌厉潇洒的墨字落在规整的诏纸之上,字字郑重,句句倾心,是帝王亲手落笔、无人知晓的封后圣意。
林婉柔僵立在原地,一身单薄纱衣凉透入骨,方才死死咬着的丝帕早已褶皱不堪,齿尖抵着布料,却再也没了半分较劲的力气。她眼底的傲气、野心、不甘尽数碎得彻底,只剩下一片灰白的颓然,从头到脚,皆是落败的狼狈。
她从未想过,自己步步紧逼、执意追问的后位归属,到头来,竟亲手逼出了帝王藏得最深、最隐秘的心意,亲手撕碎了自己最后的体面。
祝景珩垂眸落在案上的奏折上,纤细修长的指节轻轻落在纸面,一下下缓慢、清浅地敲着规整的诏纸。
指尖骨节分明,肤色冷白剔透,带着常年握笔执卷的清隽利落,落在明黄奏折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清冷矜贵,自带九五之尊的疏离威严。
笃、笃、笃。
轻缓的敲击声,在寂静无声的偏殿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落在人心尖上,敲碎所有虚妄,震碎所有侥幸。
他神色平淡从容,没有半分被拆穿的慌乱,也无半分破格的怯懦,嗓音低沉清冷,带着一丝浅浅的无奈,缓缓开口,道破了这份隐秘深情原本的归宿:“这道旨意,朕本打算明日早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正大光明昭告天下。”
一字一句,坦荡赤诚。
他从没想过要一辈子将这份心意藏在暗处。
登基伊始,皇权初定,朝野未稳,百官制衡错综复杂,无数规矩枷锁束着他的一言一行。可即便前路艰难,即便注定非议滔天,他依旧早已下定决心。
他想给萧寓一个名分,一个堂堂正正、载入史册、无人能撼动的中宫名分。
他想在满朝文武面前,褪去君臣伪装,坦然告知天下,他大楚的皇后,从来不是任何锦衣华裳、家世显赫的贵女,而是陪他浮沉数年、护他岁岁安稳、藏于暗处无人知的那人。
他不惧流言,不惧非议,不惧朝野动荡,不惧史书笔墨谩骂。
他唯独顾虑太多,顾虑暗部安稳,顾虑旁人针对算计,顾虑这破格名分一旦公开,会将素来喜欢隐忍、习惯低调、纯情笨拙的萧寓,推至风口浪尖,承受世间最刻薄的非议与诋毁。
所以他隐忍至今,斟酌良久,再三筹谋,将这份滚烫的心意、郑重的诏书,悄悄压在御案之下,原定明日朝堂,万事规整之后,堂堂正正官宣。
可偏偏,林婉柔步步紧逼,再三争抢,不死不休的野心与执念,层层逼迫,硬生生将他藏了许久的心思,提前炸了出来。
“倒是没想到,被你再三追问,硬生生提前逼了出来。”
祝景珩抬眼,淡淡睨了身侧面色惨白的林婉柔一眼,语气没有斥责,却带着极致的凉薄与碾压。
他本想给萧寓一场盛大、郑重、属于天下人的册封大典,想给他最体面的归属,想慢慢铺垫、缓缓周全,护着他不受半点伤害。
如今仓促曝光,隐秘情深被迫摊开在众人眼前,少了万般周全,只剩直白又凛冽的偏爱,也算毁了他原本所有的温柔筹谋。
林婉柔浑身一颤,双腿微微发软,险些站立不住。
原来不是帝王未定心意,不是后位空置待选,是她自不量力,是她痴心妄想,是她亲手撞破了帝王最深的隐秘,亲手终结了自己所有的奢念。
她争的是虚名尊荣,帝王守的是真心挚爱,从一开始,就高下立判,输赢已定。
殿侧,萧寓静静伫立,怀抱里的小小孩童睡得安稳软糯,温热的呼吸浅浅熨着他的衣襟,抚平了他些许慌乱,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垂着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眼底所有滚烫、酸涩、无措的情绪,可微微泛红的眼尾,早已出卖了他的心神。
原来他以为终生不见光的情愫,是帝王早已筹划好、要昭告天下的偏爱。
原来他数年默默隐忍、暗处相守、不求名分的奔赴,从来都不是单向的徒劳。
原来这人早已为他备好盛世后位,备好千秋名分,备好无惧天下的勇气,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给他堂堂正正的相守。
可偏偏,他生来谨慎怯懦,惯于藏于阴影,畏世俗流言,畏朝野非议,畏自己配不上这万丈荣光。
他心动、滚烫、感恩,却又惶恐、不安、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