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天威重压终是缓缓散去,宫人内侍躬身垂首,屏息有序退离,空旷的殿宇只余下未散的寒凉,以及烛火燃尽后的淡淡焦味。
林婉柔浑身的力气尽数被抽干,方才强撑的体面轰然碎裂,脊背挺得笔直,却止不住浑身抑制不住的轻颤。
她没有资格闹,更没有资格哭。
祝景珩一句此生唯一,无人可替,字字如冰锥利刃,狠狠扎穿她数年痴心妄想的执念,碾碎她所有步步为营的算计。
她费尽心思周旋朝野,借选秀之势固宠,凭家世势力施压,步步紧逼只为登顶中宫,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帝王的后位从来空置非无主,而是早已心有所属,藏爱于心,筹谋良久。
宫人不敢多言半句,小心翼翼上前,低声恭谨请辞,扶着身形虚浮的林婉柔起身退殿。
一路回宫,长长的宫道寂寥幽深,晚风穿廊而过,卷起满地落花,微凉刺骨,像极了她此刻凉透到底的真心。
方才偏殿里帝王看向萧寓时,那份藏不住的心疼、隐忍多年的偏爱,是她穷尽一生也得不到的恩赐,更是狠狠打在她脸上最响亮、最难堪的耳光。
踏入精致华贵的主殿,殿内暖炉恒温,锦绣铺地,珍宝罗列,是六宫之中仅次于中宫的极致荣宠。
可这满眼的繁华尊荣,落在林婉柔眼里,只剩无边讽刺与荒芜。
她抬手,猛地挥落桌案上全套精致的白玉茶具。
噼里啪啦——
清脆碎裂声骤然划破殿内死寂,滚烫茶水泼洒满地,浸透精致地毯,一如她彻底破碎、覆水难收的痴心。
贴身侍女小桃闻声快步入内,垂首跪地,不敢抬头窥探主子半分失态,眼底满是惶恐不安。
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所有耳目,彻底断了旁人窥探的可能。
殿内只剩主仆二人,压抑的死寂沉沉笼罩。
林婉柔站在满地狼藉之中,精致妆容早已掩不住眼底的猩红偏执,方才强忍的泪水终于崩落,顺着苍白脸颊滚落,砸在冰冷地砖上,无声无息。
她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她赢了高位,赢了荣华,赢了世人艳羡,唯独输了祝景珩独一无二的真心,输了那一场无人可撼动的专属偏爱。
“小桃。”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颓败与阴冷,褪去了往日端庄华贵的贵妃气度,只剩被逼至绝境的疯戾与隐忍恨意。
小桃连忙应声:“奴婢在。”
林婉柔缓缓抬眸,目光沉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温情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寒凉阴翳,薄唇轻启,贴着侍女耳畔,压着极低极低的声线,一字一句,轻声吩咐。
话音极短,字字隐秘,句句阴寒,没有半分多余。
小桃浑身微僵,瞳孔微微一缩,心底巨震,却不敢有半分迟疑,即刻俯首应下,悄然转身,轻步走到雕花窗棂之侧。
夜风微动,卷起窗纱轻轻晃动。
小桃从随身锦盒中取出一支雕琢精致、样式独特的赤金步摇,轻轻搁在窗沿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专属他们的隐秘暗号,是绝境之中唯一的传信信号。
做完一切,小桃迅速垂手退至殿角,躬身屏息,敛去所有神色,仿若从未动过分毫。
夜色愈发浓稠,乌云掩月,整座皇宫沉寂无声,唯有宫灯摇曳,映得殿内光影斑驳,明暗不定,暗藏汹涌暗流。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道极淡的黑影顺着宫墙暗影飞速掠来,身法轻盈诡秘,落地无声,避开了所有巡夜禁军与暗卫耳目,悄无声息翻窗入殿。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周身裹挟着野外夜风的寒凉与生人勿近的凛冽戾气,整张脸隐在阴影之中,看不清真切神色,只一双眸子暗沉锐利,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与偏执。
殿内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林婉柔在看清来人身影的瞬间,方才紧绷到极致、布满恨意与倔强的身子骤然一软,所有的坚硬伪装尽数崩塌。
她不顾贵妃体面,不顾一切快步小跑上前,近乎踉跄地扑到来人身前。
往日端庄矜贵、步步从容的贵女姿态荡然无存,眼底积压许久的委屈、不甘、思念与偏执尽数翻涌而出。
她抬眸望着眼前之人,眼眶通红,睫毛湿漉漉颤个不停,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哽咽,轻轻开口,满是酸楚依赖:“我好想你。”
短短三个字,耗尽了她所有紧绷的心神,藏尽了深宫数年的孤苦、爱而不得的酸涩,以及今夜彻底落败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