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眶酸胀的温热湿意几乎冲破所有克制,堵在眼底滚烫发沉。
祝景珩垂首跪在软榻边,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根濒临断裂的孤竹,死死撑着帝王最后的体面。下一瞬,他抬手,指腹狠狠向上一抹,粗暴又隐忍地拭去眼底即将滚落的湿凉。
没有狼狈的崩溃,没有哽咽的落泪,只有少年人被逼到极致的、硬生生压回去的脆弱。
所有翻涌的委屈、后怕、酸涩与悔恨,尽数被他锁回心底最深的囚笼,半点不敢外露。
指尖擦过泛红的眼尾,带着一丝微凉的颤抖。
无人知晓,藏在他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执念与悔恨,从潇潇尚未降世时,就已经生根结痂,岁岁折磨。
彼时他还是东宫太子,朝野局势动荡,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储君之位看似稳固,实则步步荆棘,半分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那段时日风声最紧,朝堂制衡严苛,世家施压不断,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东宫一举一动,容不得半分逾矩、半分软肋。
依照当时的形势,依照储君立身的规矩,依照朝野所有人的期许——这个孩子,本是该打掉的。
是朝野大势所逼,是储君身份所限,是世俗礼法不容,是无数权衡利弊后,最理智、最稳妥、最能保全他前路的选择。
无数个剧痛缠身的日夜,幕僚劝谏,朝臣暗压,形势步步紧逼,所有人都在逼他舍弃,逼他斩断这份不合时宜的牵绊,逼他做一个冷血无软肋的储君。
他不是没有动过念头。
彼时他年岁尚轻,羽翼未丰,前路迷雾重重,前路刀光暗藏,他深知留下这个孩子,意味着无尽的非议、滔天的祸端、数不尽的朝堂纷争与后宫风波。
可终究,他舍不得。
更直白的是——他怕疼。
不止是肉身辗转炼狱、九死一生的刺骨剧痛,更是心底剜肉剔骨的疼。
那是他血脉相连的骨肉,是他孤寂年少里悄然生根的温柔,是他晦暗隐忍岁月里唯一的期许。他舍不得亲手斩断这条小生命,舍不得亲手扼杀自己唯一的柔软,更舍不得让这份仓促降临的缘分,落得胎死腹中、无声无息的结局。
十五岁的他,尚且稚嫩,尚且不够强大,明明身处高位,看似手握选择权,实则步步身不由己。
一边是储君前路、朝野安稳、万里前程,一边是未知凶险、孱弱骨肉、刻骨私心。
他终究是顺着心底那点贪念,逆了大势,逆了规矩,逆了所有人的劝谏,咬牙留下了这个孩子。
可哪怕执意留下,他依旧躲不过命运的磋磨与形势的逼迫。
胎相初稳之后,为了避人耳目,为了隔绝朝堂非议,为了不让尚未出世的孩子沦为旁人攻击他的把柄,为了护住这唯一的软肋不被朝野风波碾碎,他被逼无奈,只能忍痛做出最残忍的决定。
他不得不尚在孕中便早早安排,待孩子出世,即刻送往僻静行宫静养,远离皇宫纷争,远离权力漩涡,远离所有暗藏的杀机与算计。
那时他给自己、给局势、给所有的隐忍,定下的期限是整整一月。
他告诉自己,只需忍耐一月,只需隔绝一月风波,待东宫局势稍稍平稳,待朝堂视线稍稍转移,他便立刻接回孩子。
那三十天,是他给自己的缓冲,也是他逼自己冷静、逼自己权衡的借口。
可从潇潇落地的那一刻起,他便彻底破防。
一日熬不住,两日放不下。
那是他九死一生换来的骨肉,是他赌上半生安稳留住的温柔,是他忍尽屈辱、扛尽痛楚才换来的小小牵绊。短短数日的分离,便足以让他夜夜难眠,心口空落落的疼,蚀骨难熬。
他终究是贪心,终究是舍不得半分分离。
原定整整一月的隔绝静养,他硬生生只熬了半个月。
短短十五日,他便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思念与惶恐,顶着尚未安稳的朝局、顶着旁人揣测的目光、顶着所有潜在的风险,不顾一切,亲自奔赴僻静行宫,将尚且幼小、软糯无知的潇潇,稳稳接回了自己身边。
半个月的短暂分离,却是他此生最漫长、最煎熬的岁月。
无人知晓那半个月他是如何熬过来的,无人知晓他夜夜伫立窗前,望着行宫方向彻夜难眠的孤寂,无人知晓他多少次后怕惶恐,怕偏僻行宫无人看护,怕小小孩童无人庇佑,怕自己一时隐忍,酿成终生遗憾。
所幸,他接回来了。
所幸,他赌赢了这半分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