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每每回溯过往,所有记忆的开端,永远定格在潇潇出世那一日。
那日天降暴雪,漫天风雪席卷整座皇城,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遮天蔽日,冻得宫墙覆雪、山河银白,天地间一片寒凉死寂。
彻骨寒风卷着暴雪拍打着窗棂,声声萧瑟,岁岁难忘。
那一日,血色混着雪色,暖意裹着寒凉,他在炼狱挣扎,拼尽性命,换来了潇潇一声微弱的啼哭,于漫天风雪中,落地新生。
这场覆盖天地的盛大白雪,冰冷、荒芜、盛大又孤寂,成了潇潇来到世间最初的底色。
而这漫天落雪,于祝景珩而言,更是一场宿命轮回的重逢。
多年前,也是这样一场大雪纷飞的寒天,风声萧瑟,落雪满襟,他于最狼狈、最孤绝、深陷绝境的时刻,第一次遇见了萧寓。
那年风雪漫天,他孤身无助,身陷险境,是一身玄衣、隐于暗影的少年影卫,踏雪而来,为他挡尽刀光,护他于绝境脱身,从此岁岁追随,明暗相伴,不离不弃。
一场落雪,遇影一,得一生守护。
一场落雪,生幼女,得半生牵绊。
风雪如故,宿命轮回,看似是天赐的圆满,实则步步皆是遗憾。
当年大雪遇他,从此人间有了靠山,有了暗处温柔,有了生死相随的执念。
后来大雪生女,从此心底有了软肋,有了万般牵挂,有了忍不尽、扛不完的酸涩。
风雪两轮,岁月几载,他从绝境孤雏,长成东宫储君,再登临九五、执掌山河,一路步步惊心,步步隐忍,步步身不由己。
他以为熬过年少绝境,熬过储君纷争,熬过生死劫难,熬过骨肉分离,便能换来一世安稳、岁岁平安。
他以为登基登顶,手握皇权,掌天下生杀,便可以护住自己想护的一切,便可以守住暗地深情,守住幼女安然,守住半生圆满。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登顶之后,风雨未歇,祸患不止,人心贪嗔,从未止步。
登基不过数日,龙椅尚温,朝局初定,百废待兴,他尚且来不及好好坐稳帝位,来不及好好守护所爱,来不及抚平过往所有伤痕,便再次撞上了无尽的深宫纠葛。
林婉柔身居皇贵妃之尊,家世显赫,荣宠加身,本该安守本分、静居深宫。
可她贪念无度,野心难平,觊觎后位,觊觎帝心,觊觎他独独给出去的偏爱,在他登基未稳、时局未定之时,再起风波,再生歹念。
一场封后诏书,摊开他隐忍数年的深情,也彻底点燃了深宫祸乱。
她执念成疯,痴心成魔,求而不得便生恨,爱而无果便反噬,不惜私通外人,不惜算计稚童,不惜倾覆朝局,也要争一份本就不属于她的偏爱与尊荣。
祝景珩垂眸望着榻上安然熟睡的潇潇,眼底翻涌着无尽的苍凉与疲惫。
他才十六岁。
年少登顶,无权臣扶持,无至亲庇护,无前路指引。
前有朝野老臣结党营私、把控朝局,后有深宫妃嫔执念疯魔、暗布杀机。
他熬过生死产劫,熬过骨肉分离,熬过绝境孤苦,熬过明暗相隔的爱而不得,拼尽全力护住了身边所有温柔,却终究护不住岁月安稳,挡不住人心险恶。
当年大雪逢知己,余生风雪皆缠身。
他以为的圆满,全是身不由己的隐忍。
他所求的安稳,从来都是遥不可及的虚妄。
少年帝王的山河太重,肩头责任太沉,心底伤痕太深。
所有人前的杀伐果断、冷静沉稳,不过是被逼出来的伪装。
剥开九五之尊的皮囊,他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扛着不该属于年纪的苦楚,守着拼尽全力换来的家人,藏着无人知晓的眼泪,在万丈红尘与深宫风波里,孤身煎熬,岁岁难安。
风雪当年未曾停,心底遗憾未曾平。
前路漫漫,风波不息,爱恨纠缠,煎熬无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