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下得极其黏糊。
像一层甩不掉的蛛网,把整个烟雨镇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
盘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右边袖管空荡荡地打了个结,塞在腰带里。他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背着一个比他半个人还高的沉重药箱,跟在药老身后。
药老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灰的道袍,手里举着一块破布幌子,上面写着“悬壶济世,包治百病”。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青石板路,朝着书香世家设在镇中心的“招贤阁”走去。
街道两旁的店铺早早开了门。
卖早点的摊子上冒着热腾腾的白气。几个穿着长衫的书生坐在街边,一边喝着豆汁,一边高谈阔论着天下大势。
“听说了吗?昨晚内城又拖出来两具尸体。”
一个瘦高个书生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到同伴耳边。
“都是去揭榜的丹师。据说死相极惨,浑身的血液都凝固成了黑色的冰渣子。”
“嘘!!噤声!!”
同伴吓得脸色发白,赶紧用袖子掩住嘴。
“苏家的事你也敢议论?不要命了!!赶紧吃,吃完去书院占座。今天可是苏瑾寒公子亲自讲授《礼记》。”
盘武脚步不停,只当没听见。
他现在的身份是游医“李长庚”的残废徒弟,阿牛。
招贤阁建在镇子最繁华的十字路口。
一座三层高的红木楼阁,飞檐上挂着风铃,在雨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楼阁门前排着长队。
全都是些走投无路的散修,或者自视甚高的江湖郎中。他们盯着门前那块写着“赏金十万”的告示牌,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贪婪。
“师父,人挺多啊。”
盘武故意把声音压得粗哑,带着几分乡下人的憨厚。
药老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须,装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都是些欺世盗名之辈。真正有本事的,谁会为了几两碎银子来蹚这浑水。”
两人走到队伍末尾排下。
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一个背着硕大炼丹炉的胖子。
胖子回头看了药老一眼,目光在盘武空荡荡的右袖上停留了片刻,发出一声嗤笑。
“老东西,要饭去城隍庙。这招贤阁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苏家的门槛,比你这徒弟的命都硬。”
药老连眼皮都没抬。
盘武老老实实地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青石板,一副逆来顺受的窝囊样。
就在这时。
“轰!!”
招贤阁紧闭的红木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撞开。
两扇厚重的大门直接飞了出去,砸碎了对面的一个包子铺。
排队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向后退去。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从门里滚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儒服的中年人。但他的儒服已经被撕成了布条,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长满了一层细密的黑色鳞片。
他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青石板,指甲完全剥落,在地上拖出两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救......救命......”
中年人抬起头。
他的双眼已经完全变成了纯黑色,没有一丝眼白。嘴里不断喷出带着冰渣的黑色血液。
“是苏家的六长老!!”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吓得尖叫起来。
胖子丹师连退十几步,一屁股坐在水洼里。
“怪物......他变成怪物了!!”
中年人在地上疯狂扭动。他体内的骨骼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爆裂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破茧而出。
“开天......开天阵图......是活的!!”
中年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大得几乎撕裂耳膜。
“它在吃人!!它在吃我们!!老祖疯了!!全都会死!!”
盘武的瞳孔猛地收缩。
盘古煞气彻底失控了。
这苏家的六长老,显然是参与了强行炼化星图骨的行动,结果被煞气反噬,连人类的形态都维持不住了。
“铮——”
一声清脆的剑鸣划破雨幕。
一道璀璨的白色剑光从招贤阁三楼的窗口激射而出,精准地洞穿了中年人的后脑勺。
剑光去势不减,直接将中年人的脑袋钉死在青石板上。
黑色的血液像喷泉一样溅射开来。
周围的人群瞬间死寂。
只有雨水打在尸体上的声音。
苏瑾寒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从招贤阁大门里缓缓走出来。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六长老练功走火入魔,不幸被邪祟附体。本公子为了保全江南道的安宁,只能大义灭亲。”
苏瑾寒的声音依旧温润如玉。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刃上的血迹。
“惊扰各位了。招贤继续。还有哪位大夫愿意进府一试?”
排队的人群开始疯狂后退。
刚才还信誓旦旦要拿十万赏金的郎中们,此刻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十万灵石也得有命花。连苏家自己的长老都变成了这副鬼样子,谁还敢进去送死?
眨眼间,招贤阁门前走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药老和背着药箱的盘武,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苏瑾寒擦拭长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药老身上,最后定格在盘武那张涂了泥灰、显得有些木讷的脸上。
“两位,不怕死?”
苏瑾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药老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老朽行医一甲子,只看病,不看命。既然苏家开出了价码,老朽自然想试试。”
苏瑾寒将手帕随手扔在六长老的尸体上。
“好大的口气。你可知道,里面躺着的,是我苏家的老祖。你若治不好......”
“治不好,老朽这条命留下。我这残废徒弟,给苏公子当花肥。”
药老直接把话堵死。
苏瑾寒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药老一番。
“有点意思。搜身。”
两名白衣执法队成员走上前。
他们粗暴地扯下盘武背上的药箱,打开翻找。里面只有一些普通的草药、银针和几个破旧的玉瓶。
一名执法队员在盘武身上摸索了一遍,重点捏了捏他空荡荡的右袖。
“公子,没有灵力波动。是个凡人。这老头也只有炼气期的修为。”
苏瑾寒点了点头。
“带他们进去。直接去内院水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