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岁,他化名“影鸦”潜入鬼影迷踪,在黑暗中活了八百七十三天。他学会了用毒、用计、用谎言,学会了在敌人面前笑得真诚,然后在转身时割开他们的喉咙。那些夜晚,他常常梦见唐晓翼说:“墨多多,你变坏了。”他会在梦里回答:“是你们先让世界变坏的。”
二十四岁,他亲手摧毁鬼影迷踪总坛,浑身是血地站在废墟上,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疯子哀嚎。扶幽后来在医疗舱里哭着说“多多你吓死我们了”,他只是摇头,觉得那些血没有一滴是自己的。
代价是什么?
墨小侠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左手手腕上。黑色衬衫袖口下,隐约露出白色绷带的边缘。那不是鬼影迷踪受的伤——那些伤疤在别处,更深,更狰狞——这是他回来后,在某些无法入睡的深夜,用手术刀在皮肤上轻轻划过的痕迹。不深,不致命,只是需要一点痛,来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这具身体还能感知。
是心理评估报告上冰冷的字: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解离倾向,情感麻木,慢性失眠。林医生每次见他都叹气:“小墨,你不能这样燃烧自己。”
是他再也无法完整地睡一场觉,除非药物。但药物会让他的反应速度下降0.2秒——在战场上,0.2秒足够死三次。
是他成了浮空城最锋利的刃,也是最孤独的持刃者。虎鲨和婷婷订婚那天,他笑着举杯,却在卫生间里吐得天昏地暗。不是因为酒,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记不起“开心”是什么感觉了。
直到——
“师父。”
一个小小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刚睡醒的黏糊。
墨小侠睁开眼,冰层在瞳孔中碎裂。一个穿着小鸭睡衣的女孩抱着破旧的兔子玩偶,赤脚站在门口,眼睛还蒙着睡意,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她叫墨小雨,三年前从东欧实验室救出来的孩子,现在是他的徒弟,也是他名义上的养女。
“墨小雨,”他试图让声音严厉,“凌晨三点,你应该在睡觉。”
“我做噩梦了。”女孩不理会他的责备,很熟练地爬到他旁边的沙发上,蜷缩起来,把兔子玩偶抱得更紧,“梦见师父又一个人去很黑的地方,那些影子在说话,可是师父听不见。”
墨小侠沉默。三年前,他从鬼影迷踪的实验室里找到这个孩子时,她蜷缩在笼子角落,身上插着五根管子,眼睛却亮得惊人。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来救我的?”
他说:“我是来带你走的。”
后来他给她取名“小雨”,因为救她出来那天,东欧下了七年来的第一场雨。她跟着他姓墨,因为她说“我没有姓,但我想和你一样”。
“师父今天吃药了吗?”小雨仰起脸,那双眼睛太清澈,能照出所有伪装。
“吃了。”
“骗人。”女孩撇嘴,“林医生说,如果你真的吃了药,现在应该睡着了。而且你的眼睛……”她伸手,小小的手指虚虚地划过他眼下,“这里,黑黑的,像熊猫。”
墨小侠叹了口气。这个孩子像某种精准的温度计,总能测出他所有伪装下的真实温度。
当年救她,一半因为她是鬼影迷踪人体实验的受害者——那些疯子想制造“完美适应者”,能在极端环境生存的“新人类”——一半因为,她蜷缩在笼子里的样子,像极了十六岁那年,第一次面对巨大谜团时,恐惧却强撑着的墨多多。
“来。”他伸手。
墨小雨眼睛一亮,立刻爬下沙发,小跑过来,熟练地爬上他的背,小手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哼起不成调的儿歌——是他教她的,很久以前,唐晓翼哼过的旋律。那年唐晓翼还会笑,还会用那种欠揍的语气说“问题多多,你又拖后腿了”。
“师父,”快到房间时,小雨小声问,热气喷在他耳廓,“唐晓翼叔叔……今天有变化吗?”
墨小侠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没有。”他说谎了。0.3赫兹的波动,三秒,这算什么变化?也许是仪器误差,也许是神经元的随机放电。七年来,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希望,因为希望是钝刀,会让人在漫长的凌迟中崩溃。
“哦。”女孩搂紧他,小脸贴在他颈侧,“没关系,我会和师父一起等的。等唐叔叔醒了,我要告诉他,师父这些年可厉害了,把坏人都打跑了,还救了我。”
墨小侠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我生在这世间,便是代替炬火的光。”
他曾对唐晓翼说过这样的话。那年他十六岁,天真,热血,相信所有的黑暗都能被照亮,相信勇气和友情能战胜一切。唐晓翼当时嗤笑一声,说“中二病”,但眼神是温柔的。
七年过去,他成了炬火本身,燃烧自己,照亮前路,却也在燃烧中一点点化为灰烬。
唯一还没熄灭的,是那个等待。
“可你七年来独自战斗,浑身裹伤。”
医疗部的林医生曾这样对他说,那是他第三次从重伤监护室出来,身上插着七根管子。
他不回答。
因为答案在他每夜无法入睡时凝视的天花板上,在他手腕那些细小的疤痕里,在他办公桌抽屉最深处那个铁盒中——里面放着一枚生锈的哨子(唐晓翼给的,说“有危险就吹,但别指望我每次都会来”),一张DODO冒险队的合影(照片边缘已经磨损),一只破旧的侦探徽章(查理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和一张病床监测仪的照片。
照片上的脑电波线,平稳了七年,像一条死去的河。
直到今天,0.3赫兹的波动,三秒。
真正的救赎,不是厮杀后的胜利,而是能在苦难中找到生的力量和心的安宁。
——加缪的话,写在唐晓翼送他的那本书扉页上。那本书叫《西西弗神话》,他当时看不懂,现在懂了。西西弗一遍遍推石头上山,石头一遍遍滚落,他一遍遍重新开始。没有胜利,没有终点,只有无意义的重复。而救赎,就在于推石头这件事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