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野警署。
木下阳介有些紧张地看着对面这个留着八字胡的文雅警官,忍不住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长野警署的会客室不大,墙壁是浅灰色的,灯光是冷白色的,桌椅是深棕色的,是让人能稍稍放松,又没有办法彻底放松的装修。
就像坐在他对面的这位警官一样,明明是看着很温和,嘴角甚至带着礼貌的弧度,却能给他这样大的压力。
“木下记者。”诸伏高明对着他微微点头。
木下阳介一时之间有些恍惚,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一时之间,这个称呼就像是石头砸向他的胸口,震得他心里发疼。
他今年40岁,如果按照三年前的计划,他应该是一家大报的社会版主编,坐在东京本社的办公室里,手下管着十几个记者和诸多通讯员,每天审阅稿子、安排版面、和印刷厂对接、和广告部吵架。
他的办公桌上应该堆满了报纸和咖啡杯,墙上应该贴满了版面图和新闻提要,他的名牌应该印在社内通讯录的前几页,旁边写着“编辑部次长”之类的头衔。
但现实是,他的名片上印着“校对部”,他的工位在县署分部最偏僻的角落,他每天的工作是拿着红笔在别人写的稿子上改错别字。
他的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报纸上了,他的记者证已经不知道被塞进了哪个抽屉的最深处。
诸伏高明没有给他恍惚的时间,而是直接将三年前那篇报道的拓印摆放在了他面前。
“‘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
“您的这篇报道恰如此言。”
木下阳介看了一眼,他是文学系毕业的,听得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再深刻的思想,缺乏好的表达,也难以打动人心。
“我的文章,并没有诸伏警部说的那样好。”
“如果我的文章真的写得好的话,也不至于落入这般境地了。”
诸伏高明一双能穿透人心的眼睛就这样看着他。
于是,当诸伏景光用着榊无裕光这个身份,带着嗣泉造访长野的时候,诸伏高明竟是直接将木下阳介手中有关交通案的所有相关采访资料都拿到了手里。
“木下记者并不知晓自己为何会被一再下放。”诸伏高明说,“自从写了那篇报道之后,他先是被明升暗降调到了北海道,负责地方新闻的采编。”
“甚至以为这是上级在给他行方便、刷新履历——调去地方,镀一层金,再回东京,顺理成章地升职。这是业内常见的路径,他不觉得自己是例外。”
“却没有料到,到了北海道之后,他的新闻提案再也没有被上级采纳过。因为方案通不过,他在报社的评级一路降低,直到现在。”
诸伏景光皱了皱眉,他看着摆在面前的牛皮纸袋,因为很久没有拿出来,牛皮纸袋的褶皱很深,纸袋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纸纤维有些松散,摸上去有一种旧布料一样的柔软。
“木下记者他……”景光的声音有些涩,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忍心的、不想确认但又不得不确认的犹豫,“不知道自己是因为‘现场共涉及七辆民用车辆’这段话被针对的吗?”
诸伏高明点了点头。
“后来我同他复盘了始末,他才发现自己被针对的真相,我也问过他有没有想过重拾身为记者的信念。”
诸伏高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叹了出来。
“他拒绝了。”
“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木下君说自己已经找不到曾经写新闻的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