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落下，屋内原本稍显松弛的气氛瞬间凝住。
“请讲。”嗣泉直起了身子，代表屋子内的众人开口。
琴叶攥了攥袖口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她深吸了口气，声音还是软的，却带着一点强撑的笃定。
“是我店里的一位老顾客，是位二十岁的姑娘，姓栗原，常来做振袖和夏浴衣，是性格十分开朗大方的姑娘。大概三个月前，她在我这里订衣服的时候，说起了万事极乐教，说那里的教主大人能解世间所有苦，能带她去往‘没有痛苦的极乐世界’。”
她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半个月前，她哥哥来店里，说她…… 走了。只留了封遗书，说自己终于得偿所愿，要去极乐了。家里人只当她是郁结于心想不开，料理了后事就没再追究，也没报警。”
“可我总觉得不太对劲，因为就在她去世的前一天，才刚和我定了今年夏天的新浴衣，选了最鲜亮的牵牛花图案，说自己很期待这件衣服，很期待夏日烟火会，怎么会想不开呢。”
伊达航眉头紧锁，摸出记事本快速记下关键信息。
“琴叶夫人，”伊达航小心翼翼地措辞，他有些害怕自己会伤害到眼前这个柔软的妇女，“她前往那个教派的频率怎么样，还有您知道她为什么会想不开吗？”
琴叶垂了垂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碎樱纹样，声线比刚才更轻了些，裹着点化不开的惋惜。
“其实我也不算太了解她的私事。她一年也就来店里三四次，只有挑布料、量尺寸的间隙会跟我聊几句家常。”
“去年她来订成人式振袖，提过一句，想考东京的美术大学，专门学和服设计，说以后要自己画纹样、裁布料。”
“可她家里人不同意，觉得女孩子离家太远不稳妥，早早就给她相了户人家，想让她高中毕业就嫁人。那段时间她情绪很低落，连选的振袖纹样都挑了偏沉的暗紫色，不像往常总爱鲜亮的花色。”
“当时我还安慰了她几句，说若是她想要学习和服的手艺，可以来找我，当时她很开心地应下了。”
“去教团的频率我没细问。” 琴叶攥了攥手指，指节泛着浅白。
“我只知道三个月前她第一次去了之后，就常把‘教主大人懂我’挂在嘴边，说终于有人不逼她嫁人、不劝她‘女孩子安稳就好’。我当时只当小姑娘心里苦闷，找着个倾诉的地方是好事，没往深了想。现在回头看，是我太粗心了。”
她喉间轻轻一哽，眼眶微微泛红，却强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出事前一天来定浴衣，还抱着牵牛花的布料笑，说等烟火会那天要穿着新浴衣去捞金鱼。那样盼着夏天的人，怎么会突然就想不开呢。”
嗣泉给她递了一张绣着紫藤花的帕子，琴叶抬眼看了嗣泉一眼，道谢之后接过。
伊达航笔尖在记事本上顿了顿，将 “升学受阻、家庭压力” 几个字圈了出来。
“那他们，也找过你吧。”
琴叶握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找过。大概两个多月前，有两个穿素白和服的年轻姑娘找到店里，说是听闻我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不容易，特意来请我去教团听经，说能解世间所有苦。”
她垂眸捻了捻帕子上的紫藤花纹，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她们一进门就提我丈夫意外去世的事，翻来覆去地说我命苦，说一个人撑着铺子、养着孩子太难。”
“说得多了，我反倒觉得不对 —— 真心安慰人的，哪有专挑人最痛的地方反复戳的。”
说到这里，她轻轻扯了扯唇角，笑意里带着点清醒的疏离。
“再说，我和我丈夫是家里包办的婚事，婚后没两年他就走了，情分本来就浅。”
“我的日子是我自己一针一线挣出来的，孩子也是我一手带大的，谈不上什么熬不下去的苦。”
“我给她们倒了茶，说多谢好意，我日子过得挺好，就把人送出去了。之后她们再来过两次，见我始终不松口，也就没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