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被推开的瞬间,早春的寒风裹挟着尘土扑了进来。
尹磊眯了眯眼。
不是风吹的。
是被眼前的阵仗惊的。
门外跪着一个老人。
须发皆白,身形瘦削,身上的朝服洗得发白,袖口领口都磨出了毛边。背有些驼,但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杖头磨得发亮。
他就那样直挺挺跪在玉阶下,额头的皮肤已经磕破了,血顺着眉毛往下流,在那张苍老的脸上划出一道红痕。
老臣关龙逄——叩见大王!
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锤。
尹磊站在殿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原主的记忆涌上来——关龙逄,御史大夫,三朝老臣,出了名的硬骨头。劝了原主不下十次停建瑶台,每一次都被骂回去。上一次,原主甚至差点砍了他的头。
所以他今天来,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尹磊心里飞快地盘算。
按历史剧本,关龙逄最后是被夏桀杀了的。
但那是原主。
现在他是尹磊。
关龙逄不能死。
不仅不能死,这个人还得是他的左膀右臂。
起来说话。尹磊开口,尽量让声音听着平稳。
关龙逄抬起头,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大王会是这个反应。
按往常,桀要么暴跳如雷,要么直接叫人把他拖下去。今天居然让他起来说话?
大王,关龙逄没有动,声音发颤,老臣今日来,不是来请安的。东夷急报——有施氏联合九部,在潍水起事,前线守将费中吃了败仗,损兵两千!
轰——
殿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尹磊的瞳孔猛地一缩。
东夷反了?
这么快?
他原以为至少还有几年时间缓冲,结果刚穿越第一天,仗就打到家门口了?
你说什么?尹磊往前走了两步,再说一遍。
费中损兵两千,退守潍水西岸,派人连夜回朝求援!关龙逄的声音里带着急腔,大王,东夷这一次来势汹汹,再不派兵支援,整个东方都要丢!
尹磊的脑子飞快地转。
不对。
帝癸十三年,东夷就反了?
他印象里,桀在位期间确实多次征伐东夷,但具体时间记不清了。费中这个人……好像也是历史上夏桀手下的将领。
这么说,是真的。
东夷真的反了。
开局就双线崩盘——内部烂透,外部打仗。
地狱模式也不带这么玩的。
军报呢?尹磊沉声问。
关龙逄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双手举过头顶。
旁边的小内侍刚要去接,尹磊已经走下玉阶,亲自接了过来。
竹简展开,字不多,墨迹模糊,显然是在马背上写的。他快速扫了一遍——
有施氏为首,九部联军,约三万人。
费中所部五千,首战失利,折损两千,退守潍水待援。
妖雾夜袭,士兵不辨方向,自相践踏。
尹磊的目光停在了两个字上。
妖雾?
九凶?
他的胸口一紧。
这才第几天,九凶的势力就渗透到东夷了?
不对,也许是他想多了。也许只是自然现象,或者……有人在装神弄鬼。
但直觉告诉他,没那么简单。
他抬起头,看向关龙逄。
老人跪在地上,满脸是血,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烧到极致的、近乎偏执的光。
关大夫,尹磊缓缓开口,你觉得,这一仗该怎么打?
关龙逄愣住了。
他准备好了一肚子死谏的话,准备好了撞柱的姿势,甚至准备好了死之后的事。
唯独没准备好——大王问他该怎么打。
以前的夏桀,从来不会问别人怎么办。他只会下命令,只会发脾气,只会杀人。
可今天……
老臣以为,关龙逄定了定神,当务之急是派援军。昆吾氏离东夷近,可令其出兵牵制。再从王师中调一旅,由老将统领,驰援潍水。
尹磊听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昆吾氏不能动。他说。
关龙逄愣住了:为什么?
昆吾氏称霸东方几十年,势力越来越大。尹磊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让他们出兵平叛,打胜了,东夷这块地盘算谁的?是昆吾氏的,还是大夏的?
关龙逄浑身一震。
他张了张嘴,想说昆吾氏世代效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效忠?
在这个刀把子说话的年代,效忠值几个钱?
大王的意思是……
寡人的意思是,这仗,王师自己打。尹磊站起身,背对着他,但不是现在。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一个理由。尹磊转过身,看着他,等一个,让天下人都知道——东夷叛夏,是东夷不对,大夏出兵,是替天行道的理由。
关龙逄呆呆地看着他。
眼前这个年轻的君王,跟他认识了十几年的夏桀,完全是两个人。
以前的夏桀,暴虐、冲动、听不进任何话。
可今天的大王——
冷静,清醒,甚至还有点……深谋远虑?
这还是那个昏君吗?
关大夫。尹磊忽然开口。
老臣在。
你今天来,本来是想撞死在殿柱上的,对吧?
关龙逄的脸白了白,随即咬紧牙:老臣……老臣以为大王不肯听劝。若以臣一死,能换大王一念,老臣死不足惜。
蠢货。
尹磊骂了一句。
关龙逄愣住了。
死了有什么用?尹磊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死了,谁来给寡人办事?谁来盯着朝堂上那些蛀虫?谁来给大夏续命?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关龙逄的眼睛。
关龙逄,寡人问你——你想死,还是想看着大夏好起来?
关龙逄的嘴唇哆嗦着。
半天说不出话。
他活了六十八年,见过三代夏王。
孔甲帝痴迷鬼神,不理朝政。
皋帝平庸,无所作为。
发帝倒是想振作,可惜在位时间太短。
而履癸……
他从小看着长大的这个孩子,勇武有余,却刚愎自用。登基十三年来,把大夏折腾得乌烟瘴气。
关龙逄本来已经绝望了。
他今天来,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可现在——
他从这个年轻君王的眼睛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是光。
是那种身处绝境,却依然不肯认输的光。
老臣……
关龙逄的声音哽咽了。
老臣想看着大夏好起来。
那就别死。尹磊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活着,才能做事。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关龙逄被拉着站起身,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不是怕的。
是激动的。
他活了六十八年,第一次觉得——
大夏,也许还有救。
大王……
别忙着感动。尹磊松开手,东夷的事,寡人有分寸。你先回去,把东夷的详细情报都整理出来,越细越好。有多少部落,每个部落多少人,首领是谁,跟谁有仇……寡人都要知道。
老臣遵旨!关龙逄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还有——尹磊顿了顿,你头上的伤,回去让太医看看。别没战死沙场,先流血流死了。
关龙逄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一热。
……老臣,谢大王关心。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年轻的君王背对着他,站在大殿中央,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
身影不算高大,却像一根钉子,钉在那里。
关龙逄吸了吸鼻子,转过身,走了。
殿门缓缓合上。
尹磊站在原地,直到听不见关龙逄的脚步声了,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柱子。
我靠……
刚才那段话,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撑下来的。
面对关龙逄这种千古名臣,压力太大了。
好在,第一步迈出去了。
关龙逄这张牌,握住了。
但麻烦还没完。
东夷叛乱。
费中战败。
三万人对五千。
还有——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尹磊揉了揉太阳穴。
就在他准备坐下来好好想想的时候,殿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比刚才那阵还多,还杂。
大王——
一个尖细的声音拖得老长。
尹磊抬头。
殿门再次被推开。
一群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华贵的朝服,面容白净,留着精心打理过的胡须,看起来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