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寅时三刻。
天还没亮。
履癸就醒了。
不是他起得早,是根本没怎么睡。
昨天一天发生的事太多了——穿越成夏桀、关龙逄死谏、东夷叛乱、干辛逼宫、妺喜深夜来访……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根本合不上眼。
妺喜……
履癸揉了揉太阳穴。
昨天那个女人临走前的眼神,一直在他眼前晃。
清冷,平静,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但他用看她的时候,那层冷白色的光,心口位置是最亮的。
亮得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大王?殿外传来小石子的声音,您醒了吗?早朝的时间快到了。
小石子,就是昨天那个小内侍。
知道了。履癸应了一声,伺候寡人更衣。
几个宫女和内侍鱼贯而入,捧着洗漱用品和朝服。履癸任由她们伺候着,脑子里却在盘算今天早朝的事。
今天的早朝,要干一件大事。
一件足以让整个朝堂炸锅的大事。
世室。
夏朝的正殿。
比他昨天待的那座寝殿还要大,还要宏伟。三十六根巨大的木柱,每根都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柱身黑漆,刻着兽面纹,古朴而威严。
地面是青石板铺的,被踩得发亮。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站得整整齐齐。
左边文官,以关龙逄为首。
右边武将,以姒靡为首。
履癸穿着玄色冕服,戴着十二旒冕冠,一步步走上玉阶,在王座上坐下。
吾王万岁——
百官齐齐拜倒,声音响彻大殿。
履癸坐在王座上,俯视着下方的群臣。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想坐这个位置。
高高在上,执掌生杀。
这种感觉,确实容易让人沉迷。
但他很快就清醒了。
沉迷个屁。
再沉迷下去,命都没了。
平身。
声音不大,却因为大殿空旷,回音显得格外威严。
谢大王。
百官起身,重新站好。
按照流程,接下来该是百官奏事。
但履癸没给他们机会。
寡人今天上朝,有两件事要宣布。
开门见山。
群臣都愣了一下。
往常早朝,都是大臣们先奏,最后大王定。今天怎么反过来了?
关龙逄站在文官首位,手指微微攥紧。
他知道,今天要出事。
第一件事。履癸的声音不急不缓,在大殿里回荡,东夷急报——有施氏联合九部,起兵叛夏。费中首战失利,损兵两千,退守潍水。
轰——
大殿里炸了。
什么?!
东夷反了?
费中败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
大部分官员脸上都是震惊——他们中的很多人,甚至还没收到消息。
干辛站在文官前列,脸色也变了变。
他知道东夷出事了,但没想到大王居然一上朝就当众捅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
履癸坐在王座上,冷冷地看着下面的反应。
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他才抬起手,往下一压。
大殿瞬间安静。
慌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不过是几个蛮夷部落跳梁,就把你们吓成这样?大夏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群臣低下头,没人敢说话。
第二件事。履癸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瑶台之役,即日起,停止。
轰——
这一次,炸得更响。
停建瑶台?!
这怎么行!
大王三思啊!
瑶台乃镇国之台,万万停不得!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
几乎是清一色的反对。
履癸坐在王座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早就料到了。
瑶台牵扯的利益太大了。从上到下,不知道多少人靠这个工程捞钱。他说停,就是断了这些人的财路。
他们能答应才怪。
吵什么?
履癸猛地一拍王座扶手。
的一声巨响。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寡人说话,你们听不懂?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人心上,还是说,你们觉得,寡人做不了这个主?
没人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人站了出来。
干辛。
大王。他躬身行礼,声音慢悠悠的,瑶台乃镇国之台,上应天星,下合地脉。一旦停建,恐怕……于国运不利啊。
又来了。
履癸心里冷笑。
他挑了挑眉,干大夫倒是说说,怎么个不利法?
这……干辛卡了一下,随即道,瑶台未建成,则王气不聚;王气不聚,则诸侯不服;诸侯不服,则大夏危矣。此乃天象所示,非人力可为啊。
履癸笑了。
笑得很冷。
天象?
干大夫,寡人问你——那天象有没有告诉你,国库里还有多少粮?
干辛愣住了。
寡人问你,国库还有多少粮。履癸的声音沉了下来,瑶台每月耗粮三万石,国库的粮还够撑几个月?东夷前线每月要耗多少?你说!
干辛的脸,一下子白了。
臣……臣不知。
不知?履癸冷笑,你身为大夫,食君之禄,却连国库有多少粮都不知道?那寡人养你何用?!
干辛一声跪下了。
大王息怒!老臣……老臣……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履癸没再理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群臣。
你们之中,还有谁反对停建瑶台?
没人说话。
怎么都不说话了?履癸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刚才不是吵得很凶吗?
还是没人说话。
好,那寡人替你们说。
履癸站起身,走下玉阶,一步步走到群臣中间。
你们反对停建瑶台,不是因为什么国运,不是因为什么天象。
是因为钱。
瑶台建一天,你们就能捞一天的钱。瑶台停了,你们的财路就断了。
我说的对不对?
群臣低下头,没人敢接话。
履癸走到干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干大夫,你说,寡人说的对不对?
干辛的身子在发抖。
老……老臣不敢……
不敢?履癸冷笑,我看你敢得很。
就在这时——
大王!
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是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员,脸圆圆的,看起来一脸忠厚相。
履癸认得他——赵梁,干辛的亲信,瑶台工程的具体管事人。
大王,臣有话讲!赵梁梗着脖子,瑶台工程,账目清楚,开支明明白白,绝没有中饱私囊的事!大王这话,是冤枉了所有做事的人!
履癸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集中注意力,向赵梁。
一层灰黄色的气,从赵梁身上冒出来。比干辛的还要浑浊,里面裹着的黑气也更浓。
不仅如此——
履癸还到,赵梁的袖口、腰间、甚至靴子里,都有淡淡的金红色光点在闪烁。
那是……
钱?
不对,金红色的光点,跟他龙血的颜色有点像,但更暗,更浊。
难道是——贪气?或者说,铜臭味?
履癸差点笑出声。
这双眼睛,居然还能看出谁贪了钱?
那可太好用了。
账目清楚?履癸看着赵梁,似笑非笑,赵大夫,你确定?
臣确定!赵梁拍着胸脯,瑶台的账册,都在将作监存着,大王随时可以查!
他说得底气十足。
因为他知道,账册早就做好了假的,天衣无缝。
查不出来的。
履癸看着他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心里更确定了——这家伙,没少贪。
履癸点点头,既然赵大夫这么有把握,那就查一查吧。
赵梁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大王真的要查。
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查就查,反正账是假的,查不出毛病。
关大夫。履癸转向关龙逄。
老臣在。关龙逄出列。
你带人去将作监,把瑶台的所有账册都搬过来。履癸道,寡人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本一本查。
臣,遵旨!
关龙逄躬身领命,转身就走。
赵梁的脸色变了变。
他看向干辛。
干辛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但袖子里的手,已经攥紧了。
不对。
夏桀今天怎么这么有把握?
难道他查到了什么?
不可能啊。账册做得天衣无缝,连他自己都看不出破绽。
一定是装腔作势。
干辛咬了咬牙。
等等。
等关龙逄查不出什么,他就能反咬一口——说大王诬陷忠良。
到时候,局面就能翻过来。
半个时辰后。
关龙逄带着人,搬着十几捆竹简回来了。
竹简堆在大殿中央,像一座小山。
大王,所有账册都在这里了。关龙逄道。
履癸点点头,赵大夫。
臣在。赵梁硬着头皮出列。
你不是说账目清楚吗?履癸指了指那堆竹简,那就你自己来,给念念,去年一年,瑶台买了多少石料,多少木材,花了多少钱。
赵梁愣住了。
念账?
一年的账,那么多本,谁记得住啊?
这……臣……臣记不太清了。
记不清?履癸冷笑,你不是拍着胸脯说账目清楚吗?怎么连数都记不住?
赵梁的脸涨红了。
账册上都写着,大王一看便知——
寡人当然会看。履癸打断他,但寡人现在想让你念。怎么,赵大夫不敢?
臣……
赵梁的额头渗出了细汗。
他不知道大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敢肯定,念账绝对没好事。
怎么?念不了?履癸往前走了一步,还是说,账是假的,你怕念着念着,念出破绽来?
臣没有!赵梁急了,念就念!
他走到那堆竹简前,翻开最上面一本,开始念。
帝癸十二年,正月,购青石三千方,每方百钱,合计……三十万钱。
二月,购木材……
他念得很快,想赶紧糊弄过去。
可刚念了没几页,履癸就开口了。
等等。
赵梁停下,心里咯噔一下。
正月买的青石,三千方?履癸问。
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