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吗?”
三号的声音很轻。
房间里所有仪器都在低鸣,红色警告一下一下扫过他的脸,把那些细小裂纹照得像快要碎开的瓷。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训练营的地下室里,他隔着玻璃看我的眼神。那时候他恨我,恨得像一把藏在黑暗里的刀。
现在那把刀钝了。
只剩下一个快要消失的孩子,站在我面前,问我敢不敢记住他。
我把掌心那枚硬币摊开,血已经干在边缘。
“我敢。”
三号的瞳孔轻轻一颤。
弦理猛地抬头:“李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的两百年虚无记忆会直接压进你的意识,你不是接收一段资料,是把他整个人的存在刻进你的灵魂里。”
陈雨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吓人:“会死吗?”
弦理沉默了一秒:“不一定。但他会疼到想死。”
我笑了一下,没什么力气。
“那就别废话。”
三号盯着我,喉结滚了滚:“零号,你可以拒绝。张鹏记不住我,是他不够强,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你问我敢不敢。”
我伸出手。
三号看了很久,才慢慢把手放上来。
他的手很凉,像握住了一块刚从井底捞出来的石头。
弦理亲自站到操作台前,摘下了平时那副总是挂着的冷静表情。他的手指在光屏上飞快划过,一道道白色灵纹从地面升起,像细密的线,把我和三号包在中间。
“锚定对象,零号,李默。”
“被锚定对象,三号。”
“灵魂强度匹配中。”
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
三号突然抓紧我的手,指骨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肉里。
我听见弦理压着嗓子说:“开始编入。”
下一秒,我眼前的世界塌了。
不是黑。
是没有尽头的虚无。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我站在一片看不见边界的空里,喉咙像被剜掉,想喊,却连自己的存在都听不见。
我看见一个孩子蜷在黑暗里。
他一次次伸手,手指穿过光,穿过人,穿过那些近在眼前的街道、窗户、饭桌和拥抱。
他看见人间。
却永远碰不到人间。
日出从城市边缘升起,他坐在虚无里看。
雨水落在屋檐,他抬手去接,掌心空空。
孩子们背着书包放学,从他面前跑过,笑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墙。
老人坐在公园下棋,棋子落下,“啪”的一声,他听不见,却记住了那一下的形状。
春天的花开,夏天的蝉鸣,秋天的落叶,冬天窗上的雾。
两百年。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
只能记。
只能在没有声音的地方,一遍遍张嘴呼喊。
我猛地弯下腰,牙齿咬得咯吱响。
第一颗牙碎了,血涌进喉咙。
陈雨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李默!”
我想回她一句我没事。
可三号的记忆还在往我脑子里灌。
那些年不是一条河,是洪水,是无数把冰冷的钩子,钩住我的神经,往外撕。
我看见他趴在虚无裂缝前,看着一个母亲给孩子夹排骨。
那孩子嫌肥,把肉推开。
三号盯着那块排骨,看了很久很久。
他不是饿。
虚无里没有饥饿。
他只是想知道,被人夹菜是什么感觉。
第二颗牙碎了。
我口腔里全是血腥味。
三号在我对面发抖,半透明的身体像快要被风吹散。他想松手。
我反手扣住他。
“别松。”
他眼眶一下红了:“零号,够了,你会撑不住。”
“闭嘴。”
我咬着血,声音含糊,“你不是想活吗?”
弦理额头全是汗:“编入进度百分之六十。李默,保持清醒!你一旦失控,他会被你的灵魂排斥,直接散掉!”
我闭上眼,把所有疼痛往身体最深处压。
训练营里断骨的疼,虚无里被撕开的疼,阿七哭着喊陈雨的声音,张鹏笨拙地说“我记得”。
我一件一件抓回来。
我不能忘。
不能松。
第三颗牙碎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骨头都在响。
三号的记忆最后一次冲进来。
那是他看见我从虚无里走出去的那天。
我满身是血,跌跌撞撞扑向光。
他站在黑暗里,伸出的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