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不能忘。
我把全家福贴在胸口,指甲抠进纸里。
纸很薄,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厂区最深处,有一片纯白。
不是光,是被擦干净的白。
我在那片白里看见三个人。
两个穿作战服的队员,还有老张。
他们站在那里,眼神空洞,身体边缘淡得几乎看不见。不是死了。死至少还有尸体,有名字,有人哭。
他们像被橡皮擦过的铅笔字,剩下一点点灰色的痕。
“小赵!”我喊。
白色没有回应。
“老张!”
那个熟悉的老人动了一下,像听见了,又像只是纸面被风吹起一角。
我的眼眶发热,可眼泪掉不下来。这里连悲伤都不愿意承认存在。
三号在镜子里吼:“别碰他们!你扛不住!”
十六岁的我抬头看我:“记住陈雨。”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对,我得先出去。
我得让外面的人记得这里有人。
我转身往回走。
来时的路已经没了。四周全是白,连方向这个词都开始腐烂。
我把全家福举到眼前,盯着豆豆画的太阳。
“陈雨。”
我喊了一声。
没有回音。
“陈雨。”
第二声,我听见心跳。
很轻。
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水面,在一下一下敲门。
我跟着那声音走,膝盖不知什么时候跪在地上,手掌磨破了,血印落下又立刻消失。
最后一步跨出去时,风声猛地砸回耳朵。
我摔在封锁线外,呕出一口血。
天是灰的。
厂区门口站满了人。老刀回头看我,愣了一下:“李默?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趴在地上,浑身发冷。
“我进去多久?”
老刀皱眉:“你不是刚到吗?”
我看向周围。没人惊讶,没人找我,没人问我这三天去哪了。
三天。
我看见临时指挥车上的日期,心脏像被冻住。
所有人都不记得我进去过。
甚至不记得我消失过。
“爸爸!”
一道小小的哭声刺破人群。
陈雨抱着豆豆冲过来,头发乱了,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她扑到我面前,抱住我,力气大得像要把我勒进骨头里。
“李默……李默……”
她一遍遍喊我的名字,泣不成声。
豆豆也醒了,哭着抓住我的衣领:“爸爸不见了三天,妈妈说爸爸会回来……”
我抬起发抖的手,摸到她们真实的温度,才敢喘出那口气。
老刀脸色变了:“三天?什么三天?”
陈雨抬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进去了。你们都忘了。”
老刀看着我,又看向那片旧厂区,喉结滚了滚。
就在这时,我掌心那张全家福忽然自己裂开一道口子。
画上的太阳,被一笔一笔擦成了白色。
厂区深处,传来老张断断续续的声音。
“李默……别让他们……想起三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