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纹、掌纹、细小的毛孔,那一小块区域像被橡皮擦过,光滑得不正常。
我用拇指按上去,什么手感都没有。像按在一张没有印刷的白纸上。
苏棠的远程检测结果在半小时后传回来。
“她在深渊站念出四十八个名字的时候,等于拿自己的存在感给那些名字做了担保。”
苏棠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很冷静,这种冷静让人更害怕,“恐惧实体被逼退了,但它没有白挨那一下。反噬已经开始。”
“什么意思?”
“她正在失去被世界记住的资格。”
我手心全是汗。
三号在黑镜里接了话,声音没什么起伏:“按现在的速度推算,十四天。
十四天之后,所有人都会忘记她。同事、朋友、邻居、路人,所有人。”
“包括我?”
三号没有立刻回答。
那个停顿比任何回答都重。
“包括你。包括豆豆。”
陈雨坐在沙发上,浴巾裹着头发,水滴落在肩膀上也不管。
她听完全程,脸上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已经哭不出来的平静。
“她不会死。”三号继续说,“但她会变成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的活人。
走在街上没人会多看她一眼,不是因为普通,而是因为他们的大脑会自动跳过她。
比死更干净。”
我膝盖撞在地板上的声音很大。
我跪在陈雨面前,把她的手拉过来,按在我胸口灯印的位置。
心跳隔着皮肤传过去,灯印发烫,烫得我龇牙。
“你敢忘了她试试。”
我对着灯印说。对着它里面每一个刻过的名字说。
灯印亮了,灼热,一直热到骨头缝里。
但它没有反应。
它能记住死者的名字。它能替亡者留灯。
可这个印记是为逝去的人造的,不是为活着的人。
陈雨被活着的世界遗忘,灯印无能为力。
她的手指弯过来,扣住我的。
“别跪了。”她说,嗓子里还有哭过的沙哑,“我当了这么多年护士,ICU里那些病人,有些人好起来了出院了,一年之后家属都不一定还能记清主治大夫叫什么。
被遗忘是常事。”
她低下头,额头靠在我的额头上。
“至少现在,你还看得见我。”
我说不出话。嗓子像被人拿水泥浇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后半夜,我睡不着,坐在豆豆床边发呆。
迷迷糊糊的时候,豆豆翻了个身。她闭着眼,嘴里含含糊糊冒出一句话。
“妈妈的名字不能丢。”
她说完这句话的瞬间,掌心金纹亮了。
光从她手心里涌出来,顺着手指蔓延到指尖,然后一根一根射向天花板。
不是一束,是无数根细密的光线,像蛛丝一样从那个小小的手掌里牵出去。
每根光线的尽头连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我看见了穿白大褂的身形,应该是她的同事。
看见了拿着接送卡的轮廓,可能是幼儿园老师。
看见了好几个面目模糊的人形,我认不出来,但他们确实存在着。
那些是所有还记得陈雨这个名字的人。
光线密密麻麻铺满了天花板,像一张网。
我刚想伸手碰,一根光线断了。
无声无息,那个人影碎成光尘消散了。
接着第二根也断了。
第三根。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网一点一点变得稀疏。每断一根,就有一个人忘记了陈雨。
豆豆在梦里皱了皱眉头,手指攥紧了床单。
金纹的光还在亮,但那些线在断。